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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玉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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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城,州牧府。堂中灯火通明,王抗坐在主位上,那张被边境风沙打磨得粗糙如老树皮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接近疲惫的神色。他的佩剑搁在案上,剑鞘上还沾着从祁西城带回的焦灰。堂下站满了人——蓝尘、安羲、孟亭、王筠、孟羽、曹睿,还有几个随行的太学生和州牧府的幕僚。没有人说话,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曹雄屠城之事,”王抗开口了,声音瓮声瓮气,却比平时低了几分,“老夫事先并不知情。”他顿了顿,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压下某种翻涌的情绪,“老夫打了几十年的仗,杀过的人不计其数。但屠城——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不是本事,是耻辱。”
孟羽站在孟亭身侧,双手紧握成拳。从祁西城回来之后,他整整两天没有说话,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少年傲气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血丝。他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因为压抑了太久而微微发颤:“王将军!曹雄残暴无道,屠戮无辜百姓,满城老少一个不留——这种人怎配当一军主将?祁西城的血还没干,那些乌鸦还在城楼上盘旋,我们就这样算了?”
王筠站在孟羽对面几步远的地方,抱着双臂。她难得地没有反驳孟羽,而是将目光从王抗脸上移开,落在那柄沾着焦灰的佩剑上,声音冷而沉:“我随父从军多年,攻城拔寨无数,也见过不少战后惨状。但祁西城那样的——那不是战争,是屠杀。孟羽说得没错,曹雄不适合担任主将。”
孟羽愣了一下,侧头看了王筠一眼。他显然没料到这个一直对他兄长冷言冷语、对孟家满腹芥蒂的王家女儿,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替他说话。
王抗看了王筠一眼,又看了孟羽一眼,忽然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但哼声里少了平时的轻蔑,多了几分无奈。“你们以为老夫不想撤他?曹雄当主将是圣旨钦定,不是老夫说了算。撤曹雄,就是抗旨。”
曹睿一直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直到这时才微微抬起眼。他将双手从袖中抽出,声音不紧不慢,却让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下来:“王将军说的是实情。曹雄当主将,是圣旨钦定的——但这道圣旨,恐怕不是圣上的意思。家父向来主张‘以武立威’,曹雄是曹家子弟中最能打的一个,派他来风城关,是家父要在边境立威。如今齐王嬴苏与曹彰往来密切,曹雄在风城关的所作所为,恐怕都与宫中那盘大棋有关。眼下,宫中恐怕已经起风云了。”
话音刚落,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风尘仆仆的传旨使者翻身下马,双手呈上一封漆封文书。王抗拆开蜡封,目光在文书上扫过,脸色骤变。他抬起头,声音沉得像一块铁:“齐王嬴苏与太子在北帝门起争执,太子被齐王所杀。圣上册封齐王为新太子,召蓝尘、安羲、孟亭、王筠即刻回京。”
堂中一片死寂。王筠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臂弯里的衣料,孟羽张着嘴愣在原地,安羲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北帝门——那是皇宫内苑的北门,太子与齐王在那里起了争执,然后太子就被杀了。不是暗杀,不是阴谋,是在皇宫里,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自己的亲弟弟杀了。曹睿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已预见却仍然不希望它发生的沉重。他将双手重新拢回袖中,轻轻叹了口气。
回帝都的路上,曹睿将马骑到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终于把他一路上憋了太久的话说了出来。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压得整个队伍没有一个人敢插嘴。
“齐王在宫中经营多年,收敛人心——上至丞相国公,下至太监太学生,无不受其笼络。三年前圣上病重期间,他代批奏折数月,借机安插亲信,在各部各寺都埋了钉子。太学里有一批学生专门替他搜集朝野情报,称为‘齐羽军’,名义上是切磋学问的学社,实际上是他豢养的死士。这些年太子步步紧逼,分他兵权、削他封地、将他身边的老臣一个个调离——这些事,齐王都记在心里。”他的声音微微沉了几分,“所以这次,他先动手了。杀了太子,再对外宣称太子密谋篡位被识破。死人不会辩解。圣上在病榻上除了册封新太子,别无选择。”
安羲想起曹彰在夜宴上那句“齐王文武双全”,想起齐王被曹彰安排、被用来试探他的那些细节。原来从头到尾,齐王本人并没有坐在那张主位上——他是被曹彰摆在前面的棋子,而曹彰身后站着的,是整个曹家。
“如今嬴苏登上太子之位,我父亲与他的联盟便是铁板一块。”曹睿将蒲扇收拢,轻轻敲了敲马鞍,“曹雄在风城关屠城,不会受到任何责罚。他不仅不会被罚,还会因为‘破城有功’受到封赏。而朱青——恐怕要倒霉了。”
回到帝都永安,人心惶惶。换太子之事谁也不敢在公开场合提半个字,街市上的喧哗比平日低了许多,连那些平日里最热闹的酒肆茶馆都安静了。巡逻卫已经捉了不少在酒馆里说闲话的人,据说有两个喝醉了酒的老兵在北城门根下骂了句“兄弟相残”,当晚就被齐羽军的人带走了,至今下落不明。整个帝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嘴巴,所有人都在沉默中交换着恐惧的眼神。
果不其然。圣殿上,圣上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如纸,说话时有气无力。曹雄站在殿前,昂首挺胸,铠甲上还残留着几道从祁西城带回的暗色血渍。他被封为忠武伯,赐金印紫绶,食邑三千户。圣旨宣读时,他单膝跪地,嘴角挂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孟亭的指节捏得发白,安羲咬紧牙关,蓝尘将一只手轻轻按在安羲肩膀上。
朱青跪在殿前,青蓝色的披风已换成了囚衣般的素灰布袍。他的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但那双温和的眼睛此刻正盯着殿上的青石地板,一动不动。“朱青,临湖朱氏之后,戍边十载,然私纵敌将,临阵失机,复于酒后殴伤同军都尉,按律当夺官下狱。念其守土多年,屡立战功,又有太子少师曹睿求情,从轻发落——贬为先锋,留军效用。”朱青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平静如常:“谢陛下不杀之恩。”他没有看曹雄一眼,只是起身退入武官班次的最末排。王筠站在他前面几排的位置,肩膀在微微发抖。
散朝后,众人回到卫江府。曹睿坐在会客厅的竹椅上,将那把蒲扇搁在膝上,把朝堂上的情况简单说了。嬴苏登太子,曹家权倾朝野,曹雄屠城封伯,朱青被贬——这些事加在一起,不用他多说,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短期内不会再有大动作。”他说,“嬴苏刚登太子位,需要时间稳固人心。曹家也一样——我父亲虽然权倾朝野,但朝中还有一股势力他压不住。”
安羲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把压在心底太久的话终于挤了出来:“曹军师,后续的战争如果都是如此……都是曹雄这样的做法,我恐怕无法接受。”他看着自己握杯的手指,那些手指曾经拉过无数次弓弦,“在安陵的时候,我射倒魏禾,射穿他的肩胛,那是战场,他手里拿着枪,我也拿着弓。但祁西城那些百姓——他们没有武器。他们就躺在街上,手里攥着半块糖。陆大哥在安陵死的时候,跟我说他没有遗憾,因为最后一次战斗是和战友在一起。可那些百姓呢?他们连战斗的机会都没有。”
曹睿将蒲扇放在膝上,看着安羲的目光里有了一丝极淡的柔软。“安羲,”他说,“战争乃是帝王之事。你我皆是棋子。圣上原本没有开疆拓土之意,但自从病重之后,朝政多由宦官和内侍代传口谕。其中权势最盛的,便是太监总司、天子常侍刘荟。此人手段狠辣,阿谀谄媚,善识人心——圣上喜欢什么、忌惮什么、恐惧什么,他摸得一清二楚。他在圣上耳边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但他说了之后,圣上就变了。他是朝廷里宦官集团之首,只为自己利益。曹莽权倾朝野,嬴苏登上太子,但刘荟——他不站在任何人那边。他也是嬴苏和曹莽最大的敌人。”
众人的面色都沉了下去。只有曹睿,在说完这一切之后,嘴角又浮起了那抹惯常的从容笑意,重新摇起了蒲扇。“不过诸位不必太过忧心,眼下我们的对手还是楼沙和亥部。刘荟、嬴苏、曹莽——这些是在永安城里斗的。风城关的仗还没打完。”
安羲抬起头:“楼沙怎么也来插手亥部的事?”
“亥国原来附属江心,经常遭到楼沙几个部落的骚扰,江心出兵支援。但楼沙不止是抢马抢粮——楼沙多年来一直试图将亥部拉入自己的势力范围。新上任的楼沙亥部首领祢兆,虽与朱青立了条约,但楼沙王庭一直有人在祢兆耳边吹风。这几年楼沙不断煽动亥国,许以承诺。如今江心和亥部正式开战,亥部必定请楼沙支援。骆山之战与祁西城被破,恐怕只是他们的计谋——先以佯败诱我深入,再请楼沙援军合围。”
会客厅里安静了下来。莲花池的水声从窗外隐隐传来,混着远处街市上巡逻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安羲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水面映着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肯坐下的倔强。“不管接下来打的是楼沙还是亥部,”他放下茶杯,声音很稳,“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会让自己变成曹雄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