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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祢兆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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祢兆勒住马,看着谷口那个青蓝色的身影,心忽然一凉。朱青在这里,那祁西城那边呢?他想起自己临走前对守城副将说的话——“朱青不会伤害百姓,他不会。”他将城交给了副将,将百姓留在了城里。可如果朱青在这里,那此刻领着江心军攻入祁西城的人是谁?
“祢将军。”朱青将佩剑缓缓拔出,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面色仍然温和,只是温和里多了一层极深极沉的疲惫,“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三个月前袭扰你部营地的那些小队——不是我的兵。”
祢兆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当然不信。他的部下当时俘虏了几个袭击者,那些人穿着江心军的制式轻甲,说着江心官话,刀上刻着江心军械坊的编号。每一条证据都指向朱青,每一条证据都让他在愤怒和失望中反复煎熬。“朱将军,”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压过了峡谷中呜咽的风声,“我父亲信你,立了条约。我信你,两年按兵不动。如今我的部落没有盐巴,没有草场,老弱妇孺在营帐里挨饿。我们俘虏的那些人,穿着江心的铠甲,说着江心的话。你说不是你的兵——那你告诉我,是谁?”
朱青的嘴唇动了动。他知道是谁。王抗麾下的曹家嫡系驻扎在玉门城北,不受他指挥,不受他节制。战报上从来看不到他们的调动记录,但他知道那些人常常在夜里带着弯刀和马匹出去,天亮前回来,马背上驮着不属于军需库的战利品。他查过,每次追查都被一纸调令挡了回来。他没有证据,或者说,他有的证据不足以撼动下达调令的那个人。所以他无法回答祢兆的问题。
祢兆看着他的沉默,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他忽然说起当年的事,声音在峡谷的夜风里显得格外空旷。两年前他们在骆山立约,朱青把俘虏的数百名亥部伤兵全部送还,还附了药材。他朱青不滥杀无辜,战争时也不动城中百姓一粒粮食。所以祢兆回赠了一批楼沙特产的乳香和没药,还亲自送了两匹良马到朱青营中。寒冬之际朱青会给亥部送些粮草,他的部下不理解,说这些亥人今年和好明年又要反,送粮草是养虎为患。他只是笑笑说,他们也是人,也要过冬。没想到这些事传到玉门,王抗在军议上当众说他“妇人之仁”。
“朱将军,你是好人。”祢兆说,那双被草原风霜磨得粗糙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忽然变得很亮,“可惜你不是江心的好将军。江心自从高祖立国,便不断开疆拓土——吞并东南小国,收服西北诸部,将边境线一推再推。如今圣上穷兵黩武、野心勃勃,朝中曹家当权,王抗在北境拥兵自重,所有人都想着打仗、立功、封侯。你这样的人,反而是异类。”
朱青握着剑柄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握紧。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像是怕被谷中的风吹散:“如今两国和平的希望,就在你身上。祢将军,退一步——退到草原深处,查清那些夜袭的真相。只要有一日真相大白,你我还能再立条约。”
“战争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仁慈可以决定的。”祢兆说。
朱青没有放弃。他总是对事情抱着希望,这是他这个人最让人无奈也最让人心疼的地方。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将佩剑收回鞘中。这个动作让身后副将齐齐变了脸色。“将军——”副将想要开口劝阻,被朱青抬手制止。他拨转马头,让开了谷口的路。
祢兆策马从他身侧经过时停下,侧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极深的、几乎像怜悯一样的东西。“朱将军,”他说,“我更希望那次突袭是你的命令。至少那样,我面对的是敌人。”他顿了顿,马鞭轻轻敲了敲靴沿,“否则,我们就要面对江心朝廷了。”
朱青没有回答。他骑在马上,看着祢兆和他身后的人马消失在峡谷深处,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月光下缓缓沉降。他忽然觉得这片山谷的风很冷。
当朱青赶到祁西城时,蓝尘一行人也才刚刚策马入城。他们在破城之后便回了玉门向王抗复命,如今赶来是为了安抚百姓、清点降兵。安羲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城楼上盘旋着一群乌鸦。不是几只,是遮天蔽日的一群,黑压压地落在城楼飞檐上。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城门洞开,门扇上还留着攻城锤撞出的凹痕。入城后扑面而来的不是硝烟味——是另一种更浓稠、更甜腻的腥气,混着烧焦的木头和腐败的食物残渣。主街两侧店铺的门板被劈开,布庄的绸缎散落在泥地里被踩得稀烂,粮铺的米袋被捅破,白米混着血水淌了一地。一家茶馆的桌椅被掀翻,茶壶碎在地上,泡了半天的茶叶在血污中缓缓展开。商贩的货摊被洗劫一空,只剩下被踩碎的鸡蛋壳和几片烂菜叶在风里打滚。一个年迈的说书人趴在茶馆门口,背上被捅了至少十几刀,手指还保持着往前爬的姿势。旁边倒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手里攥着半块被血浸透的麦芽糖。酒肆门口,几个舞姬衣冠不整地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已经哭不出声了。街道中央横七竖八地倒着亥部百姓的尸体,老人、妇人、孩子,被刀剑捅穿身体。血从他们身下淌出来,沿着青石板的缝隙流了半条街,已经凝成了暗紫色,成群的苍蝇在上面嗡嗡打转。
王筠翻身下马,只往前走了几步,便扶着一根被烧焦的拴马桩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孟亭和蓝尘站在她身后,手指止不住地颤抖。蓝尘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按在安羲肩膀上,用力压了压。孟羽跌坐在地上,剑横在膝上,嘴唇发白,张了好几次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安羲跪在青石板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那些凝固的血迹上。他们打过安平镇,打过郓州,打过沛州,打过安陵——他们以为自己见过战争最残酷的样子。但他们从来没见过一整座城被屠尽。敌人是楼沙亥部,还是守这座城的百姓?
朱青骑在马上,握着缰绳的手在剧烈颤抖。他看见主街尽头最大的酒馆亮着灯,里面传来粗野的哄笑声。他翻身下马,脚步沉沉地朝那扇门走去。蓝尘几人跟了上去。
酒馆里烛火通明,几个都尉围坐在拼起来的长桌旁,桌上摆满了从城中搜刮来的酒肉和银器。他们吃光了厨房里能找到的所有食物,碗碟堆得乱七八糟,酒壶倒了满桌。几个舞姬被他们揽在怀里,身上的衣裙被撕破了多处。曹雄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只空了大半的酒坛,脸上泛着酒醉的酡红,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曹雄。”朱青站在门口,声音像淬了冰的铁。曹雄眯着眼看了他一眼,打了个酒嗝,靠在椅背上满不在乎地朝他扬了扬下巴:“哟,朱将军来了。来晚了,这城已经没什么好东西了——不过这几个歌女还不错,给你留一个?”
一个都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端着酒碗,脸上挂着醉醺醺的谄笑。他大概是曹雄麾下最得力的亲信,此刻正想在主将面前表现一番:“朱将军,不是我说你——你那一套管得太严,这也不让动那也不让拿,兄弟们早有怨言。今天跟着曹将军痛痛快快打一仗,要什么有什么,多痛快!”他端着酒碗朝朱青走去,嘴里还念叨着要敬朱将军一碗。话没说完,朱青的剑已经斩了出去。那一剑太快太猛,不是用剑刃,是用整个剑身——裹挟着他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和灵力。剑气砸在都尉胸口,肋骨碎裂的脆响在酒馆中炸开,他整个人如断了线的木偶般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长桌,碗碟酒壶哗啦啦碎了一地,酒水混着他嘴角的血淌在石板地上。
曹雄霍然起身,酒意被这一剑斩醒了大半。他抬手指着朱青,厉声喝道:“朱青!你身为朝廷将领,却违抗军令私放敌酋!本将军奉旨接管军务,你竟敢殴打我的部下——来人,将这违令叛将拿下!”帐下亲兵们拔刀围上来,刀锋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朱青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他能杀了他们——以他的修为,这座酒馆里所有人加起来也挡不住他三十招。但杀了之后呢?他忽然觉得很累。他松开剑柄,长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没有挣扎,任由那些亲兵将自己的双手反剪在身后。他抬起头,那双从来温和从容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灰烬。
祁西城自此变成了一座空城。风声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将那些沾满血污的烂菜叶和碎布片吹得沙沙响。几只野狗窜进城里,在那些无人收殓的尸骸之间低头嗅闻。城楼上乌鸦仍在盘旋,叫声嘶哑而凄厉,在日渐沉落的夕阳里拖出长长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