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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骆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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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山的风是从北面草原上刮来的,裹挟着戈壁滩上的沙砾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安羲将护面往上拉了拉,眯着眼望向远方。骆山不高,山势低缓绵延,像一头匍匐在黄土上的巨兽,山脊上寸草不生,裸露的岩层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镜。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砾石滩,楼沙亥部的营帐就扎在那里,灰褐色的毛毡帐篷密密麻麻地排开,在风沙中时隐时现。
他们在山脚的背风处与朱青汇合。朱青是临湖朱氏的旁支子弟,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秀,说话时语调温和,不像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倒像个在书院里讲学的先生。他穿着朱家特有的青蓝色轻甲,腰间佩一柄窄身直剑,见到众人便抱拳行礼,连寒暄都带着几分斯文。
“亥国本是我江心属国,其部族散居骆水上游,逐水草而居,以牧马为生。楼沙几个部落连年南下骚扰亥部,亥部无力自保,便向我朝求援,朝廷出兵替他们挡了十几年。”朱青坐在临时支起的营帐中,将一幅手绘的边境舆图摊在案上,手指沿着骆水的走向缓缓划过,“三年前亥部忽然反叛,与新任的楼沙亥部首领合兵一处,连破我三座边镇。我领兵与他们打了一年,互有胜负,后来与亥部将领祢兆在骆山脚下立了条约——双方各自撤兵,以骆水为界,两年之内互不侵犯。”
“这两年里我们秋毫无犯,没想到他们忽然又反了。”他收回手指,轻轻叹了口气。
孟羽站在营帐边缘,忽然开口:“朱将军,祢兆这个人,我在太学读过关于边境战事的战报。他自继任亥部首领以来,将原本一盘散沙的部族整顿得井井有条,立约之后严守条约,不曾越界。这样一个守信的人,为何突然反叛?”
朱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舆图缓缓卷起:“明日阵前,或许能问个明白。”
帐外传来整队的号角声。安羲站起身,将无极弓背在背上,手指在弓臂上轻轻叩了一下。他的弓弦是风凝聚而成,不需要调弦,但他每次出征前都会做这个动作——那是蓝尘教他的,在红稻村竹屋后面练箭时养成的习惯。蓝尘说,开弓之前先叩一下弓臂,听听风的声音。
翌日清晨,骆山脚下砾石滩上,两军列阵。江心军方阵以重甲步兵为前驱,骑兵护住两翼,长弓手在后方排成三列。朱青策马立于阵前,青蓝色的披风被风沙吹得猎猎作响。对面的楼沙亥部则是典型的游牧骑兵阵列——轻骑在前,弯刀出鞘,马匹躁动不安地刨着蹄子。
祢兆策马立于亥部阵前,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壮硕,面庞粗犷,皮肤被草原的风吹得黝黑发亮。他穿着一件镶铁片的皮甲,腰间挂两柄弯刀,刀鞘上嵌着几颗粗糙的绿松石。他身后是数千名骑在马上的战士,手中弯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脸上没有战前的亢奋,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后不得不战的凝重。
朱青策马上前数步,抱拳行礼,姿态仍如平日那般温和,声音却借着灵力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两军阵前:“祢将军,两年前你我在骆山立约,以骆水为界,秋毫无犯。这两年朱某不曾派一兵一卒越界,江心不曾征你亥部一粒粮、一匹马。今日你率兵至此,毁约背盟,所为何事?”
祢兆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马背上,目光越过朱青,越过江心军的方阵,望向骆山脚下那片砾石滩——那里曾是两年前立约的地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压着太多不愿说却不得不说的事:“朱将军,你说秋毫无犯,可你的兵呢?这三个月里,是谁派小队轻骑夜袭我亥部牧民营地?是谁断了我部东向的盐道,抢了我们的马匹,烧了我们的帐篷?你以为这些事我不知道,可每次追查,都是你们江心的马蹄印,都是你们江心军的弯刀痕。”他拔刀出鞘,刀尖指着朱青,声音骤然提高了半度,“我父亲信你,立了条约。我信你,两年按兵不动。如今我的部落没有盐巴,没有草场,老弱妇孺在营帐里挨饿。你到底还做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
安羲站在长弓手阵列中,手里扣着一支风箭,弓臂已微微抬起。祢兆这番话让他想起安陵城那些被马家强征壮丁的百姓说过的话——被欺压的人不一定是被敌方欺压,有时候是被自己人背叛。他看着祢兆那张因愤怒和痛苦而涨得通红的脸,忽然觉得这场仗打得太不值了。但他来不及想更多,因为祢兆的弯刀已经挥下,亥部骑兵发起了冲锋。
王筠是江心军第一个冲出去的骑兵。她的长矛在风中拖出一道暗红的残影,矛尖划过砾石滩上的碎石,溅起一串火星。她的伤还没好利索,但矛法比在安陵时更加狠辣——不再是一味地爆发猛攻,而是在猛攻中留了分寸,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落在亥部骑兵握刀的手腕上,刀落人翻,人翻马惊。
孟亭对上了亥部的一个副将领。那副将使一杆长柄铜锤,锤头比人头还大,每一锤砸下来都带着开碑裂石的蛮力。孟亭银龙长枪与铜锤硬撼数合,枪尖上金雷闪烁,每一枪都刺在铜锤抡起的间隙中,将锤势一寸一寸压了下去。十余合后他虚晃一枪逼退对方,银枪横扫将那副将拍下马背,两个亲兵立刻上去将他反绑。孟亭没有多看他一眼,拨马便往另一侧冲去。
安羲站在长弓手阵列后方,无极弓已拉满。他的箭不是射人——是射马。风箭无声无形,精准地钉在亥部前排战马的马蹄前方,战马受惊人立,将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后排长弓手跟着他的箭点集中攒射,将亥部的冲锋阵型撕出好几个缺口。他听见身后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吸声,回头一看,几个太学生正握着自己的弓,手指在弓弦上微微发颤。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对他们扬了扬下巴,指了指阵中几个尚未被波及的角度:“守住那几个角,亥部骑兵过不来。”
孟羽是第一个从太学生阵列中冲出去的人。他提着剑,身形极快,几个起落便越过江心军前排的盾兵,直冲入亥部轻骑的阵中。他的灵力基础确实扎实,一剑横扫便将三个骑兵同时逼退,剑尖上青光吞吐,每一招都带着太学正传的凌厉剑意。但他太冲动了——他冲得比自己身后的阵线快了太多,孤身杀入敌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群弯刀骑兵团团围住。
孟亭正策马从他左翼掠过,余光瞥见那个被围在敌阵中央的少年,瞳孔骤然一缩。他拨转马头,银龙长枪在手中旋了一圈,一脚踢开马腹冲入敌阵。金雷在枪尖炸开,两个骑兵被震飞出去,弯刀脱手。他一枪架住劈向孟羽后脑的一柄弯刀,紫雷顺着枪杆弹到刀身上,将握刀的手震得虎口崩裂。长枪再扫,劈翻了最后几个围上来的骑兵,然后一把攥住孟羽的后领将他从马背上拽起来:“跟我走!”
孟羽被他拽得在马背上颠了一下,本能地想挣开,却听见孟亭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吼了一句:“战场上只想着杀人破阵,却忘了自己是阵型的一部分——你有几条命够往里填?”孟羽低下头,没有再挣扎。
孟羽刚被拽出敌阵,战场的另一头便传来一声沉重的鼓响。祢兆亲自提刀策马冲过来了,两柄弯刀在他手中旋转如飞轮,所过之处盾牌碎裂、长矛断裂,无人能挡其一合。孟亭将孟羽往后一推,自己拍马迎了上去。
银龙长枪与两柄弯刀在砾石滩上轰然相撞。孟亭的枪法稳而准,每一枪都直取祢兆握刀的手腕和腋下甲缝;祢兆的刀法则狂野迅猛,双刀翻飞如两条银蛇,刀刀都劈向孟亭的脖颈和胸口。两人在阵前缠斗了整整五十余合,孟亭枪尖上的金雷渐渐被祢兆的刀势压得暗淡了几分。他的左臂旧伤处隐隐发麻,枪杆上已被砍出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刮痕。
安羲远远看见孟亭渐渐被祢兆压制,指尖的风箭已经凝成。他瞄了片刻,然后松开手指——风箭无声无形地穿过混乱的战场,擦着祢兆的耳廓掠过,钉在他身后一匹战马的马鞍上。祢兆侧头避箭的瞬间,刀势慢了半拍,孟亭趁此间隙一枪逼退他,拨马拉开距离。
就在此时,亥部后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那是撤退的号角。祢兆收刀入鞘,看了孟亭一眼,拨马便走。亥部骑兵如退潮般迅速撤出战场,留下一片散落的兵器。
孟羽提着剑就要追上去,孟亭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别追。可能有诈。”朱青也下了同样的命令。他的目光落在亥部撤退的方向上,眉头微微皱起,下令收兵。
晚上,营帐中烛火通明。孟亭将孟羽拉到一旁,声音压得很沉,但安羲隔着老远都能听出他话里憋了太久的东西。“你以为自己是英雄?单枪匹马杀进敌阵,杀几个骑兵就赢了?你死了,孟家少一个人,我少一个弟弟。你活着,哪怕只守住阵型的侧翼,整个战局就不一样。听明白没有?”孟羽垂着头,攥着剑柄的指节泛白,好一会儿才用力点了一下头。
安羲端着一碗刚热好的杂粮粥走过来,在孟羽身边坐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粥塞进孟羽手里,声音不大:“别太自责。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差点死了好几次。你哥是怕你出事。”
王筠从营帐另一头大步走来,矛尾还沾着没擦净的泥。她的眉头拧在一起,语气里压着明显的不快:“为什么不乘胜追击?祢兆已经退了,亥部士气正低,只要我们追上去就能一举击溃。”
“亥部此次反叛本就蹊跷,方才阵前祢兆的质问你也听到了。若他说的属实,那便是有人冒充我军劫掠在先,挑起战端在后。追得太急,恐怕正中设局者的下怀。”朱青说。
“说来说去,你就是疑心太重,延误军机。”王筠将矛往地上一顿,还要开口,却听见一个冷淡而不容置辩的声音从旁传来。
“够了。”蓝尘坐在营帐角落,瑶光碎片安静地悬浮在他肩侧。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却让整个营帐都安静了下来。王筠忍了忍,将矛收回身侧,没有再开口。
曹睿走到营帐中央,将舆图重新摊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手指点在骆山的位置上:“祢兆今日的质问很具体——三个月内的夜袭、盐道被断、帐篷被烧。如果是真的,那就是有人蓄意破坏条约。如果是假的,祢兆不过是在找一个动手的借口。无论是哪一种,亥军下一次出击不会太久。今晚加强警戒,明日再做打算。”
回到玉门城后,王抗听说朱青没有追击,果然勃然大怒。他将佩剑往案上重重一拍,剑鞘撞翻了砚台,墨汁洒了半张舆图。“亥部那点兵马,一战即溃,你倒好——眼睁睁看着他们退走,连追都不追!你朱青就是心太软,可怜那些亥人,放他们回去再反咬一口!”他的声音在大堂里嗡嗡回荡。
朱青垂着头没有争辩,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欲言又止。王抗没有给他争辩的机会,当场下令撤去朱青主将之职,换曹雄——曹家子弟,曹莽弟弟之子,约莫二十八岁,精干如铁,素以骁勇著称。曹睿上前半步,双手拢在袖中,斟酌着措辞想要开口,王抗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军令如山,不必再议。”曹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次日清晨,曹雄率军主动出击。他不像朱青那样列阵对峙、先礼后兵,而是趁着天还没亮透便直扑祁西城——亥部在骆水北岸最重要的据点。攻城之战打了整整两天。王筠的长矛挥舞如风雷,矛尖上的暗红灵光在攻城梯上拖出一道道夺命的残影。孟亭的枪法经过与祢兆一战之后愈发沉稳,不再急于证明什么,每一枪都精准地落在城头防线的薄弱处。安羲率领长弓军在后方压制城楼上的弓弩手,他的箭不再频繁射向普通士卒,而是专挑城楼上挥舞令旗的指挥官。
孟羽和他那几个太学同窗跟在安羲身后,学着用弓,也学着他判断战局的节奏。蓝尘被曹雄安排在太学生阵列中。他没有出手,只是站在那群少年身前,瑶光碎片悬浮在四周形成一道透明的屏障,将流矢和飞石一一弹开。
第二日黄昏,城破了。祢兆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蜂拥而入的江心军,将手中的令旗慢慢卷起。谋士在身后催促他下令巷战,他却摇了摇头:“朱青不会伤害无辜,他不会。就算曹雄想屠城,他也会拦着。”他将令旗放在城垛上,转身走下城楼,带着谋士和副将从北门撤出。
撤到祁西北方的峡谷时,祢兆勒住了马。前方谷口处,一支军队拦住了去路。朱青骑在马上,青蓝色的披风被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面色仍然温和,只是温和里多了一层极深极沉的东西。
“祢将军,”他将佩剑缓缓拔出,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但今夜,此路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