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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从帝都 ...

  •   从帝都永安到西北玉门城,官道蜿蜒穿过大半个江心国,从江南的茶山渐次变成中原的麦田,再往西走,麦田又变成了连绵的黄土丘陵。十余日的路程,足够让一群人把能聊的话题都聊完,也足够让一些在帝都来不及细说的话浮出水面。
      安羲骑在马上,新换的靛蓝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扯了扯领口——这衣服是白芳托人从敖海带来的,料子挺括,袖口收得利落,但新衣服总有些地方不够服帖。王筠在他旁边骑着一匹黑马,她的伤已养得差不多了,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偶尔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会揉一下后腰——那是安陵留下的旧伤,医官说已经好了,但她知道阴天还会疼。
      “齐王文武双全,在宗室中算是出挑的。”曹睿骑在他那匹不紧不慢的灰马上,手里摇着蒲扇,像是这趟风城关之行不过是又一次春游,“但也正是因为出挑,太子才会忌惮。当年太子恐自身受害,上谏将齐王兵权分与孟修——这就是孟修掌永安禁军的由来。齐王失了兵权,便与曹家交好,欲夺太子之位。如今他与曹彰走得近,曹彰坐齐王的主位、用齐王的名义设宴,都是这盘棋上的子。”
      王筠将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声音淡淡的:“太子和齐王争储君,曹家两头下注。曹莽跟着圣上,曹彰跟着齐王,你们曹家倒是谁也不得罪。”曹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少了几分惯常的从容,多了一丝极淡的无奈:“多边下注,本就是世家大族的生存之道。只是下注的人多了,棋盘上就分不清谁是棋手谁是棋子。”
      孟亭骑在马上,一直沉默地听着。银龙长枪横在鞍前,枪尖上的金雷早已收敛,但他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枪杆。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孟家掌永安禁军这么多年,到头来不过是被当成一枚制衡齐王的棋子。如今我父亲死了,兵权被收回,这枚棋子也就没用了。”
      安羲侧过头看着孟亭。他不太懂权谋,但他知道孟亭这句话里的苦。他想了想,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将马往孟亭那边靠了靠,两人的马镫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很多年前在道观后山的溪边,他摔倒了,蓝尘从他身边走过,什么也没说,只是放慢了脚步。他现在知道,有时候不说比说更有分量。
      十余日后,玉门城的轮廓终于从地平线上浮了出来。这座西北边城的城墙不高,但极厚,墙体是用戈壁特有的黄砂岩和糯米灰浆砌成,被数百年的风沙打磨得坑坑洼洼。站在城墙上往北望,能直接看到楼沙的草原——那片草原在这个季节正在返青,枯黄中泛着新绿,辽阔得让人心里发慌。城中却是一派异域风情。街道两侧的店铺挂着许多江心内地从未见过的东西:驼绒织成的厚毯,楼沙特产的乳香和没药,用骆驼骨雕刻的护身符。几个穿对襟长袍的楼沙商人牵着骆驼招摇过市,驼铃叮当,在干燥的风里传出很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料味,混着烤羊肉的油烟和骆驼的膻气。
      众人在监察使节府中住下。第二日外出考察,玉门州牧亲自引路,领着他们穿过城中坊市,来到州牧府旁一处新辟的院落。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灵力传习所”五个大字。院中站着几个少年,最大的与安羲同岁,最小的还带着几分稚气。他们穿着统一的青灰色武袍,腰间佩着制式短刀,看见州牧带着一行人进来,立刻齐刷刷地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
      “这几位都是临湖皇家钦办灵力太学院的学生,此番到玉门城传授灵力之学,已在边境驻留数月。”州牧介绍道。
      其中一个少年从队列中走出来。他约莫十五岁,身量修长,眉宇间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英气,腰间那柄短刀的刀柄上刻着孟家的银龙纹。孟羽,孟修第三子,孟亭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以太学本届最优等的成绩毕业,朝廷有意留他在帝都担任皇家灵官或禁军教官,他却主动请调,到玉门城当了灵力传习所的教习。
      孟亭的脸在看到孟羽的那一刻就沉了下去。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北境的冰碛:“孟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孟羽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没有说话。
      “你是孟家子弟,太学最优等,朝廷留你当皇家灵官你不当,留你当禁军教官你不做——跑到玉门城来当一个小小的传习所教习?”孟亭的声音压得很沉,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父亲尸骨未寒,孟家没了主心骨,我这个长子承袭爵位却没有兵权,祖母日夜忧心孟家将亡。你呢?你在这里教几个边境少年基础心法,你觉得自己对得起孟这个姓吗?”
      孟羽的嘴唇动了动,想争辩什么,但看着孟亭那双通红的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不是军靴,是战靴——那种经年在边境沙土中跋涉、靴底钉了铁掌的厚重皮靴,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来人约莫五十出头,身姿魁梧,肩宽背阔,穿一整套玄铁重甲仍行动自如,甲面上深浅不一的划痕交错纵横,没有一道是新伤。那张脸被边境风沙打磨得粗糙如老树皮,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看得人后背发凉。
      王抗。江心双壁的另一半。他走进院子时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扫了一眼那些太学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瓮声瓮气地说:“太学只教出一帮书生。”然后他转向蓝尘几人,目光在蓝尘肩侧悬浮的瑶光碎片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你们也是——圣上把你们夸得天花乱坠,依老夫看,不过都是些没经历过大世面的年轻人。”
      王筠站在人群中,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叫他。她从小在北境军营长大,对这个父亲的脾气比谁都清楚。王抗对谁都是这副态度,不因为是圣上派来的人就给面子,也不因为是自己的女儿就多看一眼。安羲有些不服,但王筠和孟亭都低下了头,太学生们更是大气不敢出,他抿了抿嘴,把话咽了回去。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蓝尘说过的话:有时候不说比说更有分量。
      王抗在主位上坐下,将佩剑解下搁在案上。他没有叫众人入座,也没有寒暄,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漆封文书,往案上一拍:“刚收到的圣旨。楼沙的拓跋部与亥部已合兵一处,沿骆水南下,在骆山扎营。陛下有令,即刻起兵,与亥人在骆山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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