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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安羲在 ...

  •   安羲在卫江府的莲花池边独自饮茶。蓝尘被曹睿请去商议风城关之行的细节,还没回来。茶是林珏送的龙井,他按照白芳以前教他的法子——水温不过沸,注水不过满,第一泡用来洗杯子。以前白芳教他这些的时候他总是不耐烦,觉得喝茶就喝茶,哪来那么多讲究。现在他一个人坐在池边,忽然觉得这些讲究里藏着一种他以前不懂的东西。不是茶的味道,是活着的感觉。一个人能安安静静地坐下来泡一壶茶,说明这一天没有战事,没有追杀,没有人在他面前倒下。
      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军靴踩过青石板的沉重步伐。来者是徐松——曹彰手下最得力的将军,三十出头,面容精干,穿一整套玄色轻甲,腰间佩刀,靴上还沾着军营马场的沙土。他朝安羲抱拳行礼,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安少侠,彰公子与齐王殿下在丞相府设宴,请安少侠过去一叙。”
      蓝尘不在,孟亭还在宫中与兵部交接孟修旧部的名册,王筠被王雍叫去了王家别院。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找不到。但不能不去——曹彰是丞相长子,齐王是圣上亲子,拒绝这场邀请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他放下茶杯,将短刀挂在腰间,无极弓用布裹了背在背上,跟着徐松翻身上马。
      丞相府东侧是曹彰的独立院落,规格与曹莽的正堂几乎平齐,只是匾额上写的是“东阁”而非“丞相府”。安羲跨进门槛时,殿中的烛火晃了一下。曹彰坐在主位上,齐王坐在他右侧,桌上摆着酒壶、时令鲜果和几碟精致的点心。曹彰穿着那件暗红色的锦袍,腰间系一条金丝革带,手指上的白玉扳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姿态很放松,像是在招待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安羲在客位落座,背脊挺得笔直。曹彰亲自替他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但问出来的问题却让安羲端酒杯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半空。
      “安少侠年少便随蓝尘出征,从镜州一路打到安陵,这些年见过的人物不在少数。依你看,当今天下谁可称得上英雄?”
      安羲端着酒杯的手指僵了一瞬。这话他没法接。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简单的试探,他是想看看安羲心里服谁、怕谁、想跟谁站在一边。
      “马慈虽败,能在安陵经营数年,做到政商一体,也算一代豪强。”安羲将酒杯放在桌上,没有喝,直视曹彰的眼睛。
      曹彰笑着摇了摇头,将一颗杨梅核吐在碟子里。“商贩世家,无权无谋。他若有英雄之才,也不会被你一箭射穿了城楼。”
      “临湖朱氏的朱松,朱家建国之功,子弟多为重臣,家世显赫,根基深厚,可称英雄?”安羲又报了一个名字。
      “朱家啊,”曹彰靠回椅背上,将杨梅核随手丢进碟子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胆小如鼠,但求自保。安陵之战他们连手都不敢插,缩在临湖看风向。这等鼠辈,称什么英雄。”
      “扬郡徐氏徐季,执掌灵力太学,手下天才如云,可算一方人杰。”安羲又说。
      “徐季?哈。”曹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个骑墙派罢了。马慈得势时他派徐珂去帮忙,马慈倒台了他第一个递刀子。这种人能收人心?他手里再多天才也是浪费。”
      安羲默然片刻,换了一个方向。“西北玉门城王抗,守卫边境数十年,楼沙不敢南下牧马。这等功勋,可称英雄。”
      曹彰嘴角上扬,那抹笑容忽然变得意味深长。“王抗啊……打仗是够猛,可惜刚愎自用。他生的那几个儿子,哪个成器?一个比一个花天酒地。王筠倒是有些胆色,可惜冲动少谋,在无央殿上连句话都不敢说。”
      安羲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想起王筠在安陵城楼上那句“我不是任何人的棋子”,想起她在孟修灵前放下那枝白菊时微微发红的眼眶。曹彰轻描淡写的一句“冲动少谋”,就把她所有的挣扎和成长都抹掉了。
      他不再说江心人。他往外看。“东南敖海白融,少年为君,平衡诸部,如今敖海与江心缔结盟约,可算明主。西南青秀刘洋,国险民附,与江心互通商旅,可算守成之君。北方楼沙拓跋宇,铁骑无双,数十年叩边不衰,可算枭雄。”
      曹彰收敛了笑容。他听懂了安羲在做什么——把话题从江心内部转向外部,把“谁是英雄”的问题从站队变成了一道客观题。但他不打算让安羲就这么混过去。
      “白融?空有王位没有威信,靠着他哥白芳在朝中撑着,白芳一走他就镇不住朝堂。刘洋?贪图享乐之辈,青秀国事全靠魏商一人把持,魏商倒了青秀就是散沙。拓跋宇?只识弯弓射雕,不懂政治文化之事。不过是一介莽夫。”
      安羲沉默了。他说一个,曹彰驳一个;驳得轻飘飘的,却一个不落地全部推倒。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烛光映在酒面上,将他自己的脸照得微微扭曲。然后他听见曹彰缓缓说出了最后的答案。
      “曹睿算无遗策,有改天换地之才。蓝尘与你年纪轻轻就身经百战,战功赫赫——尤其是蓝尘,消失一年后实力突飞猛进,只怕当下无人有把握能战胜他。”他将酒杯搁在案上,杯底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你们与我二弟来往密切,关系甚好,若是同一阵营,只怕天下无敌啊……”
      安羲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朵里越来越响。然后他听见周围响起了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是刀柄被握住时皮革与钢铁的咬合。曹彰身后的护卫统领一手按在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已从跪坐转为半蹲的起势。旁边的副将手中的酒壶不知何时已放在地上,右手垂在腰侧,离刀柄只差三指。
      “大哥好兴致。”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夜风灌进来,将烛火吹得齐齐一晃。曹睿迈过门槛,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脸上挂着惯常的从容笑意,像是赴一场早就约好的棋局。蓝尘跟在他身后,瑶光的碎片悬浮在肩侧,镜面安静地反射着殿中摇曳的烛光,将所有刀光都映成了温柔的暖黄。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握刀的手,落在安羲身上,轻轻点了一下头。那意思是:没事了。
      曹彰的脸色沉了一瞬——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人看穿了底牌之后的阴沉。他知道曹睿看破了他的计策。设宴单独召见安羲,就是要趁蓝尘和曹睿都不在场,把安羲逼到一个无论怎么答都会留下把柄的绝境里。如果安羲答错了,他可以当场翻脸;如果安羲答对了,他可以用那句“你们与曹睿同一阵营只怕天下无敌”把安羲和曹睿绑在一起,顺势将两人同时铲除。但曹睿来了,带着蓝尘一起来了。这意味着曹睿从一听说安羲被曹彰单独请走就立刻做出了反应。曹彰心里的算盘被整个掀翻了。但他毕竟是一手把齐王扶上王位、将曹家势力渗透进朝廷每一个角落的人,不会在明面上露出破绽。他立刻换上了那副兄弟情深的热情面具,大笑着站起身,张开双臂迎向门口。
      “二弟!蓝少侠!来得正好,快坐快坐。来人,加菜,加酒。”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主位,亲自将曹睿和蓝尘迎到席前。
      蓝尘在安羲身边坐下,目光扫过曹彰身后那两个仍按着刀的护卫。他的目光很平静,既没有挑衅也没有威胁,但就在这一眼扫过的瞬间,按住刀柄的护卫统领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他无法承受这一眼的重量。他意识到一个事实:如果现在动手,曹彰未必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而蓝尘知道这一点,曹彰也知道。
      曹睿摇着蒲扇在安羲另一侧坐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忽然伸手拿起一颗杨梅,在指尖转了转。“这杨梅不错,是临湖今年新贡的吧?朱家别的本事没有,种果子倒是一绝。”他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朝曹彰竖起大拇指。曹彰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临湖朱家——刚才他在席上对朱家的评价是“胆小如鼠,不足称英雄”。曹睿这话听起来是在夸杨梅,实际上是在告诉曹彰:你们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大概都猜到了。
      这顿酒喝得很短,不过几杯便散了。安羲跟着蓝尘和曹睿走出丞相府侧门,夜风迎面扑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曹睿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安羲,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声音也比平时少了几分从容,多了一层认真。
      “安羲,以后曹彰再派人请你,你只管说身子不适、箭伤未愈、或是与人有约,任何理由都好——总之不要独自赴宴。今天是徐松来请,下次可能就是别人。这次我们能及时赶到,是因为我和蓝尘刚巧在商议风城关的事宜,听说了曹彰设宴,立刻便赶过来了。但下次,未必能刚巧。”
      蓝尘没有说话,只是并排走在安羲身侧,保持了半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是他教安羲练刀时养成的习惯——不太近,不太远,随时可以出手挡住从侧面劈来的刀。安羲忽然想起当年在红稻村,蓝尘也是这样,从来不会走在前面,也不会走在后面,一直都是这个距离。以前他以为这只是一种步法习惯,现在他终于明白——不是习惯,是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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