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孟修的 ...
-
孟修的灵柩是在一个细雨绵绵的清晨运回帝都的。送灵的队伍从安陵出发,沿着官道走了整整七天,沿途经过的每一座城镇都在城门口设了香案。百姓自发地站在官道两侧,手中举着白色布帛,那些布帛被雨水打湿后在风中沉甸甸地翻卷,像是整片天空都在为这位定江侯服丧。安羲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从安陵到永安,七天的路程,每一里路都有人站在路边,没有谁组织他们,他们甚至不一定知道孟修长什么样,但他们知道这个人替他们打了二十年的仗。
永安城内,举国挂孝。坊市间每一间店铺的门楣上都挂着三尺白布,那些白布从酒楼的金字招牌旁垂下来,从茶肆的竹帘边垂下来,从布庄的橱窗里垂下来,从铁匠铺冒着火星的风箱旁垂下来。行人无论男女老少,腕间都系着一根白丝巾,那丝巾极细极轻,被风吹起来时像是整座城都在挥手送别。平日里最热闹的酒肆和茶馆关了丝竹,撤了评书,只有几个老乐师坐在角落里拉着哀沉沉的胡琴,拉的是江心送葬的古调,一弓一弓地把空气拉得又稠又重。
孟修的灵柩被安放在皇宫外的功臣陵园,与江心国历代名将并列。肖像由御用画师绘制,经圣上御笔亲题“定江侯孟修”五字,放入紫烟阁内供奉,与曹家先祖、王家先辈同列一室。紫烟阁是江心国供奉功臣画像的最高殿堂,能入此阁者无一不是对国家有盖世之功的名将勋臣。孟修是这一代最后一位入阁的将领。
下葬那天,孟亭一直冷着脸。他从头到尾没有哭,只是站在灵柩前,一只手按在棺木上,手指在木纹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摸一件再也修不好的旧兵器。蓝尘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说话。他看得懂孟亭脸上的冷——那不是冷漠,是悲伤沉到了最深处之后被压成的一块铁。他在想怎么担起孟家长子的责任。
当晚,蓝尘与安羲回到了圣上赐建的那座府邸。安羲站在门前仰头望去,府门上方新挂了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字——卫江府。字迹清瘦有力,墨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松烟香,是曹睿的手笔。推门而入,眼前是一座同心圆结构的园林。最外圈是一片浅池,池中植满莲花,时值春末,莲叶田田,已有几朵早开的白莲在水面上静静绽放。往里走是安羲的住处,院墙下种着一小片从镜州移来的红稻,尚未抽穗,只有齐膝高的稻叶在月光下微微起伏。再往里是蓝尘的院子,院墙下种着一丛紫竹,竹秆修长,竹叶在夜风里轻轻摩擦发出沙沙声,和红稻村那间竹屋后面的竹林一模一样。最内圈是整座府邸的心脏——会客厅与理事室,院中植着几株松柏和两丛牡丹,松柏苍劲如铁,牡丹开得正盛。
安羲站在自己的院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红稻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稻叶上还挂着傍晚园丁刚浇过的水珠。地方再好,也得有人住。他想起上次住在这里时,每天晚上都要跑到蓝尘的院子里站一会儿,确认那个身侧悬浮双刀的人还在。现在蓝尘就在里面那圈竹林里,但他还是觉得不真实。
他穿过竹林时,正好撞见蓝尘从理事室出来。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筛下来,落在他肩头,安羲忽然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蓝尘的头发比一年前长了不少,几缕散碎的发丝垂在肩侧,衬得那张原本就清冷的脸更多了几分凌厉。他的肩膀比一年前宽了些,武袍下的身形不再是少年人的单薄,而是成年男子那种精瘦结实的轮廓。
“蓝尘哥哥,”安羲在他身后叫了一声,“你头发长了。”
蓝尘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只是从他脸上扫过,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外走。安羲追上去,跟在他身后半步,像很多年前在红稻村时一样。
饭后,安羲沏了一壶茶。茶叶是林珏临别时送来的,正是春天龙井品质最佳的时节。马家有全江心最好的茶园,林珏便从中挑了几罐上乘的龙井,用素色的油纸包好,塞进安羲的包袱里。茶汤注入杯中,色如琥珀,清香幽远。安羲端着茶杯,终于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
蓝尘没有直接回答。他端着茶杯站起身来,朝最内圈的理事室走去,示意安羲跟上。理事室在整座府邸最深处的松柏牡丹之间,四面皆窗,窗棂上糊着素白的宣纸。室内陈设极简——一张老榆木长桌,几把竹编圈椅,墙角立着一只素面无纹的青瓷花瓶,插着几枝刚从院子里剪下来的牡丹。桌上堆着几卷经书,墙上挂一幅江心国全图,墨迹已旧,边角微微泛黄。
蓝尘将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抬起头。月光从宣纸窗外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银辉。他看着安羲,忽然问了一个让安羲措手不及的问题。
安羲愣了一下,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住了。这几年他灵力长进不少,箭法已能独当一面,但对政治历史之事确实不大了解。曹睿也很少跟他提及这些——大约是因为曹睿知道,那些话不该由他来说。
蓝尘将茶壶拎起来,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汤在杯中轻轻晃荡。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克制,像是在陈述一份军报,但安羲听得出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反复斟酌的。
“马家不过是斗争之下的棋子。马慈能在安陵做那么大的事,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有人允许他做大。马家是白手起家的富商,茶园、盐井、绸缎庄,靠的是几代人的经营。但徐家和朱家不一样——他们是建国功臣的门第,高祖皇帝打天下时,徐家出过军师,朱家出过大将,他们有权有功,在朝中盘根错节数百年。赵让是马家扶持的,但马家为什么能扶持一个叛党余孽坐上常侍的位子?因为徐家替他们牵了线——杨奉是徐家的姻亲,他的人脉就是徐家的人脉。到头来马慈被徐珂一刀捅穿了喉咙,马家几十年基业,只不过当了别人的垫脚石。”
蓝尘将茶一饮而尽,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他的声音又沉了一分,像是在说一个他自己也很不愿意相信却不得不相信的事实。
“眼下孟家主心骨殒命,王家在北境虎视眈眈,徐家和朱家巴不得坐享其成。孟亭的兵权一旦被夺,孟家就名存实亡。孟家倒了,下一个是谁?”
安羲的背后一阵发冷。
挂孝三日后,圣上在皇宫无央殿论功行赏。殿中灯火通明,百官分列两侧,曹莽站在文官之首,王雍站在武将之列,朱璋代表临湖朱氏立于朝班。连徐珂都被赐了一杯羹——他在安陵之战中斩杀马慈,朝廷以“大义灭亲、为国除奸”的名义封了他一个有名无实的将军衔。徐珂接过旨意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抱拳行了一礼,退回班次,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到了孟亭这里,圣上犯难了。他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从孟亭身上扫到曹莽,又从曹莽扫到王雍。片刻后,他缓缓开了口:“定江侯为国捐躯,其子孟亭功勋卓著,当袭爵。只是孟修原领的兵权——永安城十万禁军,该如何处置?”
王雍上前一步,躬身抱拳:“陛下,臣有一言。孟亭虽勇,毕竟年轻。永安十万禁军乃帝都根基,需经验丰富的老将坐镇。臣兄王抗在北境与楼沙对峙数十年,麾下良将如云,若从中选拔一人来永安执掌禁军,既保帝都无虞,亦不负孟将军旧部。”
王筠站在王雍身后,双手垂在身侧,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犹豫,随即低下了头。安羲在旁看得分明——她不愿意站在这里替王雍助阵,但她是王家的女儿,不能在朝堂上拆自己叔叔的台。
孟亭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他的声音压得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陛下,禁军兵权非孟某私利,乃是将家命门。孟家三代为将,护江心社稷近百年。若空有爵位虚名而无兵权,孟家名存实亡。末将愿以军功自证,绝不辱父亲遗志。”
朱璋从文官班次中缓步走出,朝圣上微微欠身,声音平和而从容,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朱某以为,王将军所言极是。孟亭虽忠勇可嘉,毕竟年少。永安禁军乃国之重器,交予年轻将领取经验不足,难免有失。倒是王家世镇北境,楼沙寇边屡被击退,派王将军麾下宿将驻守永安,最为稳妥。”
圣上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一言不发的曹莽身上。
“丞相,”圣上开口,“你如何看?”
曹莽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他抬起头,面容清癯如常,语气不紧不慢:“陛下,王将军言之有理,朱公子忠心可表。然老臣有一惑,请诸位为老臣解之。”他转向王雍,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孟家世代掌管永安禁军,如今孟修虽亡,孟亭承袭定江侯爵位便是名正言顺的继任者。王将军建议从北境调将入永安,老臣请问——北境距永安山水迢迢,楼沙随时可能叩边,王抗将军身负北疆重任,若抽调麾下宿将南来,北境防线岂非自削一臂?再者,永安十万禁军乃帝都根基,若交予王将军麾下来领,北境与帝都兵权互通,此例若开,日后如何制衡?”
他转过身,面朝圣上,双手重新拢入袖中,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从容,却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决断。
“老臣以为,孟亭年轻,可先袭爵,暂不宜独掌十万大军。孟修既已殉国,其旧部兵马应收归陛下直辖,待孟亭历练有成,再由陛下圣断。”
圣上微微颔首。曹莽这番话——既没有让王家拿到兵权,也没有让孟亭立刻掌握禁军,而是把十万大军收归了皇帝自己手里。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暂时的平衡。圣上不可能永远亲自掌管禁军,他迟早会把兵权交出去。交到谁手上,才是真正的关键。
“丞相之言,正合朕意。”圣上从龙椅上直起身来,挥袖示意众人归位,然后话锋一转,“眼下正是深春——楼沙忙于牧马,青秀忙于春耕,敖海忙于出海渔汛,四方暂无战事。但科举之日将至,今年的科举除了常规的文化科考,还有灵力科举。在临湖举办的灵力太学,即将培养出新一批拥有灵力的文武全才,将来不管是军队还是官场都有他们的身影。”他顿了顿,目光从蓝尘、安羲、孟亭、王筠的脸上一一扫过,“蓝尘,安羲,孟亭,王筠,你们几位年轻人,都是实战出来的。不妨到时候同灵力太学的后起之秀一同去往西北风城关——那是我江心北拒楼沙的第一道防线。你们同他们共同修炼,互相切磋,也传授一下实战经验。”
众人抱拳接旨。安羲低下头,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新的地名——风城关。那是江心国西北边境的第一道防线,也是王抗镇守了半辈子的地方。圣上这番话看似是对他们的历练安排,实则用意极深:蓝尘四人是江心年轻一代中最具实战经验的修炼者,灵力太学则是朝廷培养科班修炼者的最高学府。圣上要这批科班出身的新秀与蓝尘他们一同前往边境,既是为了互相切磋、共同进步,更是为了给风城关——王抗的地盘——注入一股不属于王家的新力量。而王筠作为王抗的女儿,被派往自己父亲的防区,本身就是一道微妙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