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记忆下的体温 ...
-
那个光点最终没有靠近。或许是渔火,或许是过路的车。
季微和陆司珩在礁石后面等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动静,才摸黑返回民宿。
海风从身后追来,带着咸腥的味道。陆司珩走在前面,一只手向后伸着,护住身后的季微。
她没有拒绝,只是跟紧他的脚步,踩着他踩过的石头。
月光很淡,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他们走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米香。
季微关上门,把那把缺腿的木椅重新抵在门把手下面。
她转过身,看到陆司珩站在窗边,月光照在他的面具上,银色的,冷冷的。
“那次事故,你觉得是意外吗?”陆司珩忽然开口。
季微的手指攥紧衣角。
“一个王牌飞行员,不会让飞机坠入大海。”他的眼神锐利。
“除非有人不希望它降落。我残存的碎片里,有一个人,一个声音,一个指令。”
“拼不起来,但我知道那次事故不是终点。是开始。”
“所以你不能被动。”季微握住他的手。
“你要主动去找答案。你的过去,有人不想让你知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腕。
“你的心跳很快。”
“因为我在害怕。怕你消失在下一个浪里。”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那层面具,从额头的接触点传过来。温热的,真实的。不是梦。
“那你就重新认识我。从零开始,像两个从来不认识的人一样。”
季微的眼泪落下来。她没有吻他,只是用拇指按了按他的下唇,她想让指纹记住这个温度。
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覆盖住她的手背。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说,我记住了。
第二天中午,陆司珩在厨房里做清蒸鱼块。
季微坐在门口,看着他洗鱼、切葱。
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落在他身上,把白T恤照得有些刺眼。
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以前他每次做饭也是这样,背对着她,专注,不说话,但会把火关小一点,让油烟少飘出来。
他以前也不记得自己做这些事,他只是做了。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把鱼肉夹到她碗里之前,先在碟子边沿磕了一下筷子,磕掉多余的酱汁。
他没有想起什么。他只是这样做了。因为他的身体记得。
“你以前不吃蛋黄。”季微忽然说。
陆司珩正把一瓣咸鸭蛋黄送进嘴里,筷子停在半空。
“后来呢?”
“后来你都给了我。说我太瘦。”
他笑了笑:“差点死过一次的人,没资格挑食。”
季微看着他。她想告诉他,他以前吃东西很快,五分钟解决一顿,吃完还说“没尝出味道”。
她没说。她想让他自己慢慢想起来。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出来的吗?”季微问。
陆司珩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光移到了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
“水。很多很多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嘴巴、鼻子、耳朵。”
“很冷,我不知道哪边是上、哪边是下。我以为我要死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慢很慢,像在从一个很深很深的井里打捞什么。
他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无意识敲击。
季微的目光猛地凝固,那是摩斯密码。
断断续续,夹杂着混乱的杂音,但她捕捉到了碎片:DARK,SOS,HAND。
黑暗。求救。手。
他的身体在替被封锁的大脑呼救。
“然后有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继续说。
“攥得很紧,紧到后来淤青了一个星期。但那种疼痛让我觉得安全,因为有人在拉我。我不是一个人。”
“那只手,你还记得是谁的吗?”
陆司珩闭了一下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不记得。只记得那个触感。粗糙的,有茧的,中指和食指之间有一块很厚的硬皮。”
“那不是普通人的手。那只手经常握什么东西,也许是笔,也许是操纵杆,也许是某种工具。”
季微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
中指和食指之间的厚茧,长期握笔的人。飞行员、作家、画家。
还有,常年签署文件的人。
比如,一个曾经在民航局工作、每天要处理大量文书的官员。
程砚秋。
这个名字像一条冰冷的蛇,从她的脊柱上爬过。
她想起钟远说过的话,程砚秋三年前是民航局高官,陆司珩失踪案发生后不久就辞职下海。
如果那只手是他的,那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陆司珩在哪里。不是救,是取。
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看见陆司珩的脸色变了,不是变差,而是变得空白。
一种自我保护性的关机。
“怎么了?”她伸出手,覆盖在他敲击桌面的手上,制止了那个无声的信号。
“没什么。只是头有点疼。像有针在扎。”
季微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反正你现在在这里,和我在一起。”
陆司珩看着她,眼神重新变得柔和。
“嗯。和你在一起。”
窗外,阳光开始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季微看着那束光,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
她找到了第一块拼图,那只手可能属于程砚秋。
但这块拼图指向的真相,或许比失忆本身更加残酷。
如果程砚秋是那个把他从海里拉上来的人,那他为什么要抹去陆司珩的过去?
为什么要给他戴上面具,推上舞台,变成另一个人?
保护,还是囚禁?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不可能回头了。
窗外,海风轻轻吹过。
废弃的民宿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余响,和两颗各自沉默的心。
与此同时,陈屿的人已经摸到了灯塔附近。
为首的人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脚印。
“新鲜的。两个人。往民宿方向去了。”
他对着耳麦低声说:“找到他们的脚印了。”
陈屿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冷得像冰:“不要打草惊蛇。盯住,等他们分开再动手。”
“明白。”
三个黑影散开,消失在礁石后面。
其中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按下了侧面的按钮。
盒子上的红灯开始闪烁,信号发射器已经激活。
“定位已开启。”他对着耳麦说,“他们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