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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晋升 进展   放映厅 ...

  •   放映厅里的灯刚暗下来,就有人开口了。
      “上一章她还在害怕,这一章应该要发生什么了吧?”谷崎润一郎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好奇。
      “急什么。”中原中也懒洋洋地回了一句,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按照这个故事的节奏,肯定又是慢慢铺垫。”
      太宰治没有参与讨论。他靠在座椅里,一只手撑着下巴,看起来像是在发呆,但织田作之助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荧幕上,一秒都没有移开。
      荧幕上浮现出第一行字。
      【秋实入职港口□□一年零两个月的时候,太宰治终于注意到她了。】
      “一年零两个月。”国木田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一笔,笔尖顿了顿,“她藏了这么久。”
      “不是藏,是等。”江户川乱步咔嚓咔嚓地嚼着零食,语气笃定地纠正道,“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被注意到。太早会被当成可疑分子,太晚会错过机会。一年零两个月,不快不慢,刚好。”
      “你觉得她是故意的?”与谢野晶子偏过头问,目光锐利。
      “她做每件事都是故意的。”江户川乱步理所当然地说,嘴角挂着一丝了然的笑。
      【原因说起来很无聊——只是因为一份会议纪要。
      那天是港口□□高层例会,议题是关于最近与“羊”组织的冲突升级。太宰治作为直属护卫队的成员也出席了会议,但以他的性格,全程不是在笔记本上涂鸦就是在发呆。会议结束后,按照惯例,会议纪要是由秘书室的人整理的,但那天秘书室的人恰好请了病假,任务就落到了经理部值班的秋实头上。
      秋实花了四十分钟整理了这份会议纪要。她做得比她平时的工作更加用心——不是因为这是高层会议,而是因为她注意到会议记录里有一个细节:太宰治在讨论中提到了一条“羊”组织的撤退路线,并据此推测了对方可能藏匿的地点。她在纪要中除了记录这个推测之外,还附了一条简短的备注,说明根据过去三个月的情报分析,这条推测的准确率大约是百分之六十七,同时标注了两个可能存在偏差的因素。】
      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她连准确率都算了。这不是一个普通文员会做的事。”
      “这是数据分析师的思维。”江户川乱步晃了晃脑袋,薯片在嘴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不是在记录会议内容,她在评估太宰治的推理质量。她想看看这个天才的推测到底有多准。”
      “结果呢?”谷崎润一郎伸长脖子问。
      “百分之六十七。不算高,但考虑到她只用了过去三个月的数据,而且标注了偏差因素,这个评估是相当严谨的。”
      太宰治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就是这条备注,让太宰治注意到了她。
      第二天,秋实正在工位上处理供应商付款申请,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太宰治站在门口,黑色大衣一如既往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那份会议纪要和她的备注。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门口。
      “郑叶……秋实?”他念出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每个字之间都有细微的停顿,像是在品尝这几个音节的滋味。
      秋实从工位上站起来:“是。”
      太宰治走进来,把那份文件放在她桌上,弯下腰,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近距离看,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的颜色很淡,像一张还没上色的画。
      “这个备注,是你写的?”
      “是。”
      “你的职位是?”
      “经理部文员,秋实。”
      “你知道你这份备注里,用到了一些你没有权限接触的情报吗?”
      办公室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坐在秋实对面的同事偷偷踢了一下她的椅子,大概是让她赶紧道歉。
      秋实没有道歉。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到某页,指了指上面的记录:“过去三个月的例会记录中,涉及‘羊’组织动向的内容一共出现了二十七次。其中十八次在后续报告中得到证实,六次部分证实,三次被推翻。我使用的数据都来自这些公开的会议记录,没有接触未公开情报。”
      太宰治看着那页被她标记得密密麻麻的文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浅,甚至算不上真正的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但秋实注意到,他的眼睛里出现了某种之前没有的光。那道光很短暂,像闪电一样一闪而过,然后就消失在他一贯的那种漫不经心里了。
      “有意思。”他说,直起身来,“你有没有兴趣做我的助理?”】
      放映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不是嘲笑,而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带着一种微妙的、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主动要人。”中原中也嗤了一声,偏过头看了太宰治一眼,“太宰治主动要一个文员当助理。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奇怪在哪?”织田作之助靠进座椅里,语气没什么起伏。
      “他从来不要人。他连自己都懒得管,他会想要一个助理?”中原中也顿了顿,眉头拧了一下,“他肯定不是因为工作需要才要她的。”
      “那是因为什么?”国木田追问道,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中原中也看了太宰治一眼,没有回答。
      织田作之助偏过头看了太宰治一眼,红色的短发在荧幕的微光下显得有些暗淡。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但那双赤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和的、了然的神色。
      “他在意的不是她的工作能力。”织田作之助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在意的是她敢写那条备注。敢在一个高层会议的纪要后面附上自己的分析,敢指出太宰治的推测可能有偏差。这个人不怕太宰治。”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不是那种不怕。她怕死,怕□□,怕改变剧情,但她不怕太宰治。”
      太宰治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将散未散的涟漪。
      荧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秋实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先开了口:“具体工作内容是?”
      旁边传来同事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敢问太宰治工作内容的人,在这个组织里大概还没出生。
      太宰治倒是不在意,甚至认真地想了想:“帮我处理文件。我不想写的东西你帮我写,我不想看的东西你帮我看,我不想出席的会议你帮我记笔记。”
      说白了,就是找一个替身帮他完成所有他不喜欢的文书工作。
      秋实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拒绝了。她费了这么大劲爬到经理部,不是为了给太宰治当秘书的。但她马上又想了一想: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接近核心层的机会。她之前的计划是要成为太宰和中也的下属,现在太宰亲自把机会递到了她面前。如果她的目标是让自己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获得最稳固的保护伞,没有比站在太宰治身边更安全的位置了。何况她在这个世界最大的筹码就是对剧情的了解,而只有在最接近核心人物的位置上,这个筹码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付款申请,又抬头看了一眼太宰治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好。”她说。
      工位上的同事们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
      “她答应了。”国木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她明知道太宰治是什么样的人,她还是答应了。”
      “她答应不是因为她想给太宰治当秘书。”江户川乱步把零食袋子翻过来抖了抖,倒出最后几块碎屑,“她答应是因为她算过这笔账。经理部的文员和太宰治的助理,哪个离权力中心更近?哪个能接触到更多信息?哪个在未来的某一天能派上用场?答案都是后者。”
      “你把她说得太冷血了。”与谢野晶子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赞同。
      “冷血和理性是两回事。”江户川乱步摇了摇头,难得地认真起来,“她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计算的,这不代表她没有感情。恰恰相反——她太有感情了,所以才需要用理性来控制自己。如果不计算,她早就被恐惧吞没了。”
      森鸥外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荧幕上。当看到“站在太宰治身边”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想站在太宰身边。”森鸥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缓慢的、品鉴般的重量,“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选择。”
      “为什么?”福泽谕吉偏过头,目光沉稳地落在森鸥外脸上。
      “因为太宰是这个组织里最危险的人。”森鸥外不紧不慢地说,“危险意味着不稳定,不稳定意味着不可预测。大多数人会选择站在一个稳定的人身边,但她选择了最不稳定的人。这说明她不是在寻求保护,她是在寻求信息。”
      “信息?”国木田不解地皱眉。
      “太宰治接触到的信息是整个组织里最复杂的。”森鸥外说,“他的情报网络、他的推理能力、他参与的任务类型,都远超出普通干部的范畴。一个助理的位置,能让她接触到这些信息的相当一部分。”
      【从那天开始,秋实的工位从经理部的开放区域搬到了五楼的一个小办公室里。这个小办公室紧挨着太宰治的办公室,中间有一扇门可以直接出入。太宰治显然对这个安排没什么意见——他甚至可能根本没注意到这间小办公室的存在,因为他绝大多数时间都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秋实用三天时间把那间空荡荡的小办公室变成了一个功能齐全的工作站。她从经理部借来了一台电脑,从总务部申请了新的桌椅和文件柜,在墙上贴了一张巨大的横滨市地图,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了港口□□的各个据点。她给自己列了一个工作清单,主要包括三件事。
      第一,处理太宰治的一切文书工作。包括但不限于阅读所有抄送给他内部报告并提取重点、撰写他需要提交的各种报告和申请、替他回复一些不需要他亲自出面的联络函件。她发现太宰治的文笔其实非常好,但大多数时候他连动笔都懒得动,宁愿把时间花在琢磨新的自杀方式上。
      第二,管理太宰治的日程安排。这是最让人头疼的部分。太宰治经常临时取消会议、无故缺席任务、突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秋实花了两周时间摸清了他的活动规律——或者说毫无规律——然后制定了一套弹性极大的日程系统。所有的安排都标注了“可能变更”,每个时间块之间留出至少一小时的缓冲,重要的事项她会提前一天亲自去确认,如果找不到人就在他宿舍门口贴便条。
      第三,整理太宰治的情报来源。太宰治虽然不喜欢写报告,但他有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各种信息从不同渠道汇聚到他这里。秋实的工作就是从这些杂乱的信息中筛选出有价值的部分,按照紧急程度和可信度分类,然后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给他。】
      国木田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混杂着惊讶和敬意的东西,“她敢在太宰治的宿舍门口贴便条。”
      “她什么都敢。”谷崎直美歪了歪头,嘴角带着一丝浅笑,“不是那种无所畏惧的敢,是那种‘我知道这很可怕但我还是要做’的敢。”
      “这比无所畏惧更可怕。”织田作之助平静地说,目光从荧幕上移开,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里。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浅色风衣,领口微敞,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放映厅里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的松弛感。
      太宰治歪了歪头,目光落在荧幕上那门上的便条上。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似笑非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的表情。
      中岛敦坐在侦探社区域的最边上,安静地看着荧幕上那些文字。当看到“在宿舍门口贴便条”的时候,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无意识的小动作,通常在听到什么让他惊讶的事情时才会出现。他在侦探社经常给太宰治跑腿,很清楚太宰治的日程有多混乱。能把这个人的日程安排得井井有条,他觉得这位秋实在某种程度上比他还厉害。
      【一个月下来,太宰治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实:他的工作效率提高了,而他自己什么都没做。
      “你真的很擅长这个。”某天下午,他难得地出现在办公室里,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秋实替他写的任务报告。
      秋实正在隔壁小办公室整理文件,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透过敞开的门看到他正用一种研究似的表情看着那份报告。
      “谢谢。”她说。
      “你写得太好了。”太宰治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好到我都觉得没必要再看一遍了。如果你在里面夹带私货,我大概也不会发现。”
      “我不会的。”
      “你怎么证明你不会?”
      秋实想了想:“你不需要证明你不会做一件事,你只需要证明你做这件事没有好处。”】
      与谢野晶子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里闪过一道光。“这句话很有意思。她不是在回答问题,她是在重新定义问题。太宰问的是‘你怎么证明你的忠诚’,她把问题变成了‘我为什么要背叛’。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
      “前者是防御性的,后者是进攻性的。”江户川乱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里带着一种赞赏,“她不是一个防守型的人。她看起来在防守,实际上每一步都在进攻。”
      太宰治的笑容比刚才明显了一些,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荧幕上出现了这一章的最后几行字。
      【太宰治又笑了。这次的笑比上次明显一些,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眼睛里那道光也停留得更久了一点。
      “我喜欢你的思维方式。”他说。
      这是太宰治第一次用“喜欢”这个词来形容与秋实有关的任何事。秋实把它当作一句普通的评价,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了下来——某月某日,太宰先生表示认可工作方式——然后她就继续做她的事了。
      她没有注意到太宰治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种更原始、更本能的兴趣。就像一只猫发现了房间里有一个会动的影子,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决定盯着看一会儿。】
      荧幕暗了下来。
      放映厅里安静了几秒。
      “‘喜欢’。”中原中也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帽檐下的眼睛斜睨着太宰治,“太宰治说他喜欢一个人的思维方式。我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听到他说这种话。”
      “你认识我才多久?”太宰治懒洋洋地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挑衅。
      “够久了。”中原中也说,声音低沉,“久到知道你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喜欢’这两个字。”
      太宰治没有否认。他靠在座椅里,一条腿搭在扶手上,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织田作之助注意到他的右手——那只没有缠绷带的手——正无意识地在扶手上画着圈。
      织田作之助将咖啡杯随手搁在扶手上,偏过头看了太宰治一眼。他那头标志性的红色短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赤褐色的眼睛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色风衣,整个人靠在座椅里,姿态看起来懒散又随意。
      “在想什么?”织田作之助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太宰治沉默了几秒。那双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好奇、兴趣、警惕,或者别的什么——但都被他压在了那层薄薄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下面。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荧幕上描述的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平时大,眼睛里有一种光。
      “我在想,”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记了笔记。‘某月某日,太宰先生表示认可工作方式。’她把我说的‘喜欢’翻译成了‘认可工作方式’。”
      “这有什么问题吗?”国木田推了推眼镜,不解地问。
      “这说明她拒绝理解那个词的字面意思。”太宰治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她把一个情感性的表述,翻译成了一个功能性的表述。这不是误解,这是刻意的。”
      “也许她只是觉得你随口一说。”与谢野晶子抱着手臂说,语气平淡。
      “她不会觉得任何事情是随口一说的。”太宰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已经暗下去的荧幕上,“她连一份会议纪要都要加上数据分析,你觉得她会觉得‘喜欢’这个词是随口一说的吗?”
      江户川乱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不是不想听到。她是不敢听到。因为她知道,被太宰治‘喜欢’意味着什么。所以她把那两个字翻译成了她能处理的东西——‘认可工作方式’。这是她的防御机制。”
      “保护自己不受什么伤害?”谷崎润一郎小声问,目光在太宰治和江户川乱步之间来回游移。
      江户川乱步看了太宰治一眼,没有回答。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在那一刻变得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太宰治的手指停止了画圈,安静地搭在扶手上,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织田作之助重新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只是安静地坐在太宰治旁边。他那件浅色风衣的衣角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这个昏暗放映厅格格不入的、近乎慵懒的平和。
      中岛敦缩了缩脖子。他虽然不太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但放映厅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很微妙。他偷偷看了一眼太宰治——这位侦探社的前辈正靠在座椅里,一条腿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已经暗下去的荧幕上,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中岛敦总觉得,太宰治现在的安静和平时不太一样。
      灯亮了。但没有人急着起身。
      【观影·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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