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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言 万般不由人 ...


  •   这一段时日,俞府还是平淡如常,与先前没什么分别。

      下人们照旧洒扫、当值、轮换,日子像一潭静水,没什么波澜。

      阮念安每日天不亮就起来,主动揽些洒扫的粗活,不多话,不惹事,存在感低得像墙角的一株草。

      他不确定俞书珩留他在府中究竟意欲何为。

      那夜之后,俞书珩再没单独召见过他,偶尔在院中碰见,也只是淡淡扫一眼便移开目光。

      他没有赶他走,却也没有给他任何明确的差事。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挨打罚跪更磨人。

      所以他格外卖力地干活,别人洒扫一遍的地,他扫两遍;别人搬一趟的柴,他搬两趟,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利索,肋骨的钝痛在弯腰时格外清晰,但他忍得住。

      在醉笙楼那几年,他学会的最大的本事就是忍。

      然而,这府里的下人们看他的目光却是有几分复杂。

      起初只是好奇和疏远,后来又渐渐多了些别的东西。

      譬如茶水房的小丫鬟们时不时的会在背后嚼舌根,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风一吹还是能飘过来几句。

      “…公子怎么就把他留下了呢?我瞧他身上也没几两肉,干活也不利索……”

      “你是没听说吧,他那晚在院子里跪了一天呢,硬是没被赶走…”

      “啧,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

      但阮念安只是安静的低头擦拭着廊柱,权当没听见。

      某日午后,他在后院井边打水,一个几个打打闹闹的小厮路过,一抬眼看见他时,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便别开脸快步走了,像躲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阮念安没有抬头,只继续用力转动摇杆,看着水桶慢慢从深处升上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这府里是什么位置。

      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

      一个从烟花之地逃出来的"脏东西"。

      一个被公子当众罚跪过、却又莫名其妙留在府中的异类。

      下人们不会接纳他,也不会公开欺负他,毕竟他是公子亲自开口留下的,但那种无声的隔离远比恶语更加清晰。

      没有人主动和他说话,吃饭时他端着碗坐到角落,旁边的人就自动挪开半步,他不怨,甚至觉得理所应当,换做他是他们,他也会这么做。

      他唯一不确定的,是那位公子到底在盘算什么。

      那日清晨,阮念安正蹲在后院墙角劈柴。

      他埋头干活,耳朵却竖着听不远处两个扫院小厮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没?昨晚公子大发雷霆,砸了一整套茶具呢。”

      “啊?为何?谁惹公子了?”

      “我也不知,但我听有人说是因为…”

      后面的话阮念安没听清,但心里却因为那些杂乱的话脑海里逐渐想到了一个地方。

      绥王府。

      近来还能有什么事情让俞公子忧心呢?

      无非是他那个离散了多少年不得相见的亲哥哥罢了。

      他正这样边想着边通过廊下时,远远就看见俞书珩从正院方向过来,他身侧跟着江彻,步履比平日都快了些,阮念安见状便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在走着路,并没有看见他的样子。

      余光里,俞书珩的身影从几步外经过,没有停留,连一眼都没有往他这个小角落偏过来,也不知是有什么急事。

      这晚阮念安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木板床很硬,但要比醉笙楼那间柴房好上千倍万倍。

      他盯着屋顶的房梁,脑子里反复转着白天听到的那些个与俞书珩有关的内容。

      那个看起来永远从容、永远挂着温和笑意的俞大人,在他哥哥这件事上,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游刃有余。

      这个认知让阮念安莫名地安心了一些。

      原来他也有在意的事。

      既然有在意的事,事情就好办了。

      可随即他又掐了自己一把。

      他警告自己别犯蠢,手里那些消息已经倒得差不多了,再掏不出什么新的来,他如今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待着,等那位俞公子想起这府中的某个角落,还有他这么一号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了闭眼。

      睡着之前,他又迷迷糊糊地想:如果有一天,昀公子真的被救出来了,那他是不是……就彻底没用了?

      算了,不想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第二天一早,阮念安醒来时天色刚亮。

      他照例去后院打水洗漱,刚端起木盆,就见一个小厮匆匆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喂,那个姓阮的!公子现在叫你去前厅!”

      阮念安手一抖,木盆里的水给弄泼了半盆。

      他愣了一瞬,放下盆子,用袖子随便擦了把脸,跟着小厮穿过两道月门,一路来到了前厅。

      厅门敞着,秋日的晨光斜铺进去,照见厅中几把交椅和正中央一张黑漆方桌。

      俞书珩坐在主位上,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宝蓝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比往日更白了些,眼底下有一层极淡的青灰,显然是昨夜没睡好。

      江彻则侍立在侧,面目如常。

      阮念安在门槛外停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才跨进去,躬身行礼:“公子。”

      他动作做得极自然,比上次长进了不少。

      上面安静了片刻,然后俞书珩便放下了茶盏。

      "起来吧。"

      阮念安依言起身,垂手站着,目光只看到俞书珩膝头那一截宝蓝色的衣料。

      “伤养得如何了?”

      俞书珩问他。

      “回公子,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

      他没有再多言,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叫阮念安来的目的。

      “我这儿有一桩事,想让你去办。”

      阮念安听后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子请吩咐。”

      “绥王府过几日有一场秋宴,绥王发了帖子请了我,还请了不少别的人,我身边带的人都是平日里他见过的,不方便,但是你就不一样了。”

      阮念安听懂了,不过他没有立刻应声,只垂着眼,等俞书珩把话说完。

      “你以我府中新收的小厮身份随行,”俞书珩的声音淡了几分,少了方才闲聊般的轻松,“进了绥王府,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记,什么该忘,你自己掂量。”

      “是。”

      “还有。”俞书珩忽然顿住,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我兄长,他脸上有一些特殊的印记,你可知是什么?”

      阮念安微微一怔,随即恍然想到了什么般的答道:“我知道昀公子左眉尾下方,有一颗极小的红痣。”

      屋子里静了一瞬。

      俞书珩抬眼看向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审度,又像是在确认。

      他没有说话,像是要听他解释。

      阮念安是个识时务的人,在逐渐熟悉了眼前人的一些事情之后,心里不再的和之前一样小心翼翼去揣度那人的心思,而是心里有了思量,于是他垂下眼,说道:"昀公子在醉笙楼时,曾有一次被老鸨拿簪子划伤了那里,当时血珠子就渗了出来,他说,幸好只是伤在痣上,若伤在别处就破相了,所以奴才记得。"

      他没有说的是,那晚云舒——不,是那位昀公子,被老鸨打了之后躲在柴房的角落里,他在隔壁听着他哭了一整夜,哭得压抑又隐忍。

      第二天他偷偷给他送了半块冷馒头,俞书昀接过去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左眉尾那颗痣上结着暗红色的痂,那个画面印在他脑子里,很多年都没褪色。

      俞书珩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阮念安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了前几次的锐利和试探,也没有了灯火下的复杂难辨,只剩一种极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两日后动身,江彻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是。”

      随后阮念安躬身目送他走出了前厅。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有这段时日在俞府干活磨出的新茧,有从前在醉笙楼留下的旧疤,还有几道不知何时蹭破的细碎伤口。

      两日后,他就要去绥王府了。

      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还真的是…一如既往。

      江彻见他发着愣,便走过来,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发什么愣?快跟我来,有些事我得提前交代你。"

      阮念安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跟了上去。

      刚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前厅的方向。

      俞书珩已经不在了,只有那把空椅子留在晨光里。

      阮念安收回目光,快步跟上江彻,脊背挺得很直。

      穿过月门的时候,他听见风声从檐角穿过,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遥遥地响。

      他定了定神,很快便把脑子里那些杂念给一一按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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