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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俞府 “你要叫我 ...


  •   那少年醒来的时候,入目是一方陌生的青灰色帐顶。

      屋内萦绕着淡淡的药味,混着被褥晒过之后特有的干燥气息。

      他的手指动了动,触到身下粗棉布的褥子,那感觉粗糙而踏实,不似醉笙楼那间永远潮湿阴暗的柴房。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一切。

      对啊,他已经被那位贵人救回了府。

      可他也清楚那位俞大人收留自己,不过是因为他手里捏着关于"昀公子"的消息。

      在醉笙楼待了那么些年,他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善意。

      而等那些消息被掏空,他还能剩下什么价值?

      他闭了闭眼,把心头这点杂乱的心思压下去。

      而他眼下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来。

      只有活下来,才有以后。

      门外逐渐传来了脚步声,正由远及近的过来。

      他下意识绷紧了脊背,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

      一个穿青布短衫的小丫鬟端着药碗推门进来,见他已经睁了眼,愣了一下,随即道:"你醒了?正好,把药喝了吧,公子吩咐了,你身上伤没好全之前,先不用干活,好生养着便是。"

      小丫鬟把药碗搁在床头矮几上,动作不轻不重,目光却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不过也没多话,转身就走了。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身上的伤牵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缓了缓因为痛楚而导致的不适,端起药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舌根发麻,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他便这么住了下来。

      俞府很大,院落套着院落,他住的这间是靠近后门的一处偏房,平日少有人来。

      送饭送药的小丫鬟换过几个,都是差不多的冷淡态度,不多话也不多问,他乐得清静。

      他身上的伤好得慢,好在经过一日日的休养,总算渐有起色,能下床走动之后,他便开始主动找些活干。

      他不会别的,但有的是力气,哪怕身上还没好利索,洒扫搬抬这类粗活总是做得来的。

      府中下人们起初看他的目光多少有些异样,议论声自然也有,但他早就习惯了被人当面背后地指点,充耳不闻便是。

      就这么过了些时日。

      他不禁在想如果真能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可事实是日子一久他的心里就变的越发的忐忑不安起来。

      他真的就能如普通人一样过完余生吗?

      他给予了自己否定的回答。

      可如今的情况又算作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可那位大人并没有再叫自己过去。

      这是否代表那人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

      不能这样下去,他得做点什么才行。

      他需要被看见,哪怕是被利用也好,至少证明他还有用。

      他在心里这样盘算着,就这样又煎熬的捱过了几天。

      直到那一日。

      他正蹲在廊下擦一块被雨水溅脏的石阶,秋日的阳光从檐角斜斜切下来,照得人背上微微发暖,他埋头擦得很认真,每一道缝隙都用手指抠过。

      然后,一道影子便落了下来,不偏不倚,刚好罩在他眼前那片青砖上。

      他抬起头。

      俞书珩就站在几步之外,正侧对着他,似乎在和身后的江彻说什么。

      他今日没穿官服,只着一身月白常服,发冠束得齐整,整个人看上去倒比雨夜那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润。

      他正和江彻说着话,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

      他心头一紧,当即放下手里的抹布,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大人。"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很轻,却稳。

      俞书珩和江彻的谈话声停了,脚步声走近,停在他面前。

      他能看到那双缎面靴的鞋尖,干干净净,连泥点子都没有。

      "你这是做什么?我府上的下人,可从未对我行过如此大礼。"

      俞书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有些听不出喜怒。

      他跪着没动,脑子飞速转了一转,谨慎答道:"大人若是不喜,奴才也可以按照大人的喜好来。"

      上头的声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俞书珩突然笑了——不是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倒像是真的被逗到了,短促地"呵"了一声。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苛待下人的癖好?"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过身去,衣摆拂过他膝前的青砖,"我看是你自己喜欢,既如此,便这样跪着吧。"

      "…是,大人。"

      他应道,声音没有起伏。

      他维持着跪姿,听到那串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抬起头。

      廊下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着几片枯叶从他膝旁滚过。

      他在原地跪了整整一下午。

      期间换了好几拨看守,说是看守,其实不过是被吩咐"看着那个人不许起来"的下人。

      秋日的太阳并不烈,但地面凉气重,湿气从膝盖往骨头里渗,到后来他的两条腿几乎跪的没了知觉。

      其间还下了两场雨,不大,却是透着秋雨那种细细密密的冷,很快就把他的衣衫给打湿了。

      没人给他送伞,也没人让他进屋。

      这样的境况持续到了傍晚时分,他终于还是支撑不住,整个人都变得摇摇晃晃的。

      他的眼前先是一阵发白,随即黑潮就涌了上来,身子往前一栽,额头磕在了青砖上,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

      他感受到有人在往他的身上泼水。

      冰冷刺骨的寒意激得他猛地一颤,这才呛咳着醒转过来。

      一团模糊的光晕慢慢的映入他的眼帘,然后是俞府廊下那盏暖黄色的灯笼,再然后,便是俞书珩。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几步外,背后是沉沉的夜色。

      檐角挂了一盏灯,光从他侧脸照过来,映出半边温和的面容和半边隐在暗影里的轮廓。

      他身边又新点了几盏灯,原本昏昧的院子一时亮了许多。

      少年这才注意到,廊下不止俞书珩一个,江彻也在,另有两个小厮垂手站在更远处,大气也不敢出。

      "大人…"

      他开口,嗓音虚浮,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两条腿像灌了铅,完全不听使唤。

      "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打算说吗?"

      俞书珩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片薄刃,贴着地面滑过来。

      他眼中的那点假意温柔,此刻已经尽数散尽。

      少年心头一跳,面上却维持着茫然:"奴才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

      "我的耐心只有那么一点点。"俞书珩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慢条斯理的说着,"既然你依旧不打算坦白你所知道的一切,那我也没必要留你在这儿了,江彻,将这不听话的奴才送回醉笙楼。"

      那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的心口。

      他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截,然后又猛地烧起来。

      醉笙楼。

      那间潮湿的柴房,老鸨的鞭子,逼他接客的客人,每到夜晚从门缝里渗进来的脂粉气和男人粗重的喘息。

      还有,他那年才十三岁,第一次被推进那间屋子的时候,在门缝里看见的那张脸——

      "大人!"

      他的膝盖还软着,却硬生生用手臂撑起上半身,整个人朝前扑去,死死抱住了俞书珩的一条腿。

      他浑身都在发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求求你!不要把我送回醉笙楼!我说!我现在就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说给你听!"

      可俞书珩并未改口,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只朝江彻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动手。

      江彻上前一步,弯下腰,扣住他的肩膀往外拖。

      他的指甲掐进青砖缝里,刮出刺耳的声响,却抵不过一个成年男子施加在他身上的力气,他的手指正被一根一根从砖缝里被掰开。

      就在俞书珩的身影逐渐在自己面前淡去、即将被夜色吞没之际,他猛地抬起头,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个方向大喊:"昀公子现下就在绥王府中!"

      俞书珩的脚步果然顿住了。

      他没有转身,院中一时静极,只剩灯盏里火苗细碎的哔剥声。

      少年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那几根还没长好的肋骨硌得生疼,可他一动不敢动,只死死盯着俞书珩的背影。

      "继续。"

      俞书珩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池静水。

      少年咽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脑子里飞速整理着能说的、不能说的、该说的、不该说的,最后挑拣出一段半真半假的话来:"之前…奴才是听昀公子亲口提过,说家中尚有一幼弟,但奴才不知大人与公子是双生子,还以为…"他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观察俞书珩的脊背,"还以为大人就是公子本人,只是脸上的痣没了,还有些奇怪,奴才当时没敢多问。"

      "有点意思。"

      俞书珩终于转过身来,嘴角噙着一抹笑,他慢慢走回少年面前,低头看他,那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刚刚显出些价值的物件。

      "…其实,"少年垂下眼,将后半句话里的语气放得更低更缓,"关于昀公子这些年的一些经历,奴才是知道的,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昀公子最初不在醉笙楼,是在一户农家被收留的,后来…昀公子说自己是为了报恩,自愿被卖到了一户富商家里,再后来的事,昀公子没细说过,只知道没待几年就到了醉笙楼,那之后的事,大人你也知道了。"

      他说完,又屏着呼吸谨慎的抬了抬眼,恰好捕捉到俞书珩眉眼间一闪而过的细微波动。

      那是一丝褶皱。

      极浅的,几乎看不出的,压在眉心。

      但他看得很清楚,他在醉笙楼那种地方长大,旁人的脸色、神情、乃至一个睫毛的颤动,他都习惯了拆解成有用的信息。

      眼下这个细微的表情,是那位俞大人这几次碰面以来唯一一次"失控"。

      "…再没别的了?"

      俞书珩的语气淡了些,不像方才那样带着压迫感。

      "……目前奴才知道的就这些了,大人——?!"

      话音未落,俞书珩已经先一步跨到他近身前,伸手扼住了他的脖颈。

      那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带着薄茧,一收紧便如同铁箍,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的脚尖离了地,喉间发出喀喀的声响,涨红了脸,两只手本能地去掰俞书珩的手腕,可那人力气极大,纹丝不动。

      窒息感铺天盖地的涌上来,他的眼前开始发花,耳膜嗡嗡作响。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颈侧的脉搏在对方掌心里一下下地跳动,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弱。

      他挣扎着,扑腾着,像离了水的鱼。

      渐渐地,他感受到力气一点一点从四肢流走。

      他想,原来死是这种感觉。

      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只是冷,和困。

      他忽然就不想动了,反正也没有人在意他死不死。

      俞书珩垂眸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映着灯火,看不出在想什么。

      在与那人对峙了片刻后,他忽然就松了手。

      少年整个人跌落在地上,狼狈地蜷缩起来,双手捂住脖子,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刀片在喉管里刮过。

      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强撑着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俞书珩。

      "这就放弃了?"俞书珩居高临下地看他,"不为自己再辩驳辩驳?"

      "…哈啊…哈啊……"

      他说不出话,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喉咙里那股火辣辣的痛才稍稍退去,于是他这才哑着嗓子开口:"…奴…奴才不知……"

      "你不知?"

      俞书珩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这个距离近得能让少年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俞书珩伸出手,捏住他的下颌,力道不重,但带着不容躲闪的钳制,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那我告诉你,你一是不该对我撒谎,在你不知道我是何人的情况下,不管不顾地试探我,与我套近乎;二是不该以为只要身段放得够低,之前对我的冒犯就能一笔勾销。"

      俞书珩说着说着,唇角又弯了起来,那笑意柔和得像江南三月的风,可少年只觉得寒意从尾椎一路攀上来。

      "还有一件事。"俞书珩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从今日起,不许再喊我大人,你要叫我——公子。"

      少年不太明白一个称呼怎么也会触怒他,但他知道自己眼下没有资格问"为什么",他只能乖顺地垂下眼,叫了声:"…公子。"

      "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俞书珩松了手,退后半步,直起身来,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一个低贱的妓生子而已,连俞府的家生奴才都比不上,这声大人,是你能叫的起的吗?"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偏了下头,用那种随意的、甚至称得上轻柔的语气补了一句:"你说对吧…阮念安?"

      那三个字从俞书珩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少年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叫过自己真正的名字了。

      在醉笙楼,老鸨叫他"云杳",客人叫他"那小子"或更难听的字眼,母亲生前叫他"念念"。

      这几个字太干净了,放在他这副烂泥一样的命上,他自己都觉得不配。

      "…是。"

      他应道,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名字倒是个好名字,比那个什么云杳好多了,就是安在你身上,有些糟践了。"

      俞书珩不紧不慢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欣赏他脸上的表情。

      他站在灯下,影子长长地拖在少年身上,"但俞府不能出现一个妓女之子来充当下人,否则岂不坏了府中的风气?"

      阮念安垂着头,没有反驳。

      他只听出一层意思来:这位俞大人要打发他走了。

      果然,俞书珩顿了顿,偏头对江彻道:"江彻,把那个什么云杳给我赶出去。"

      呵…还是躲不过么,他早该认清楚的。

      "是,主子。"

      江彻作势要上前拖走他。

      "谁让你赶他了?"然而,俞书珩见状,却是诧异地挑了下眉,"你糊涂了不是?我说的是云杳,可不是眼前的这位。"

      阮念安猛地抬起头。

      这一下牵动了脖颈上被掐过的瘀痕,痛得他嘶了一声,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只死死盯着俞书珩的脸,想从那上面看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

      可俞书珩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观察他反应的、饶有兴致的专注。

      "公子…"阮念安开口时声音干涩,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腿还是软的,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奴才是命贱,但也不至于这样…算了,公子若能留我一命,这路奴才自己走便是。"

      他咬了咬牙,再一次试图撑起身,可膝盖刚一用力就往前一栽,被旁边眼疾手快的江彻扶了一把,才没再磕到地上去。

      "这才是你的本性啊,阮念安。"俞书珩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这副狼狈样,"之前何苦在我面前伪装成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真的没有必要,我不信一个从泥里挣扎出来的人,会一点骨气都没有。"

      "…是公子逼我。"阮念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瞧瞧。"

      俞书珩又走近了一步,再次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灯下,那张脸青白消瘦,一对微蹙的八字眉透着天生的愁苦相,偏偏生了一双圆而大的猫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着就一副不太服气的样子。

      俞书珩端详了片刻,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回到那双眼睛里。

      "这张脸长得是多么无辜啊,也许年少时的我,轻易就被你说动了,可是——"他微微一笑,捏着阮念安下颌的手指收紧了些,"怎么说呢?只能算你倒霉,你遇到的是现在的我。"

      阮念安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那双眼眸里映着灯火,一闪一闪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现在已经没得选了,阮念安。"

      俞书珩这回松了手,直起了身。

      转身之前,他偏过头,居高临下地最后看了阮念安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真正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眼底,像秋日里将雨未雨的天。

      "别忘了,我兄长还在绥王府呢。"

      言罢,他转身离去。

      他的衣摆拂过青砖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阮念安还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廊柱之后,灯笼的光把那个背影拉得很长,然后断在拐角处。

      他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原地,过了得有好一会儿,才默默垂下眼,指尖按了按喉咙上那圈瘀痕,这番举动直接疼得他皱了皱眉,可随即,他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至少,今晚没有被赶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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