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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各怀心思。 ...


  •   朔安城入了秋,伴随而来的是初秋的第一场冷雨。

      俞书珩从绥王府出来时,天色已深。

      月亮沉在浓云之后,只剩隆隆雷声混着瓢泼大雨,砸得青石地面噼啪作响。

      他是被绥王亲自送至府门口的。

      绥王年不过二十出头,生得清隽挺拔,此时酒意微醺,一只手随意搭在俞书珩肩头,笑容疏朗。

      "俞大人醉了,你们可要好生伺候着你们家大人,务必把人安安稳稳送回俞府。"

      "是,王爷。"

      俞府主人的贴身侍卫江彻一手撑伞,一手扶住身侧脚步虚浮之人,垂首应着,姿态恭谨。

      绥王又笑着拍了拍俞书珩的背,目送主仆二人登车,这才转身回府。

      府门合拢的刹那,檐下灯笼的光便被朱红大门截断,随着漫天雨幕吞没了所有声响。

      马车驶离绥王府地界约莫两条街后,方才还醉态朦胧、几乎半挂在江彻身上的俞书珩,却骤然睁开了眼。

      此刻,那一双眸子沉静清明,哪还有半分醉意。

      "主子,属下已查探过,四周并无绥王眼线。"

      俞书珩此时正端坐在马车中,身上那件大红官袍被方才的雨气洇湿了些许,额角几缕碎发凌乱地垂着,是先前在绥王面前装醉时弄散的。

      他没有立刻应和江彻,只垂眼思忖片刻,才开口道:"我先前命你查的事,可有什么眉目?"

      "回主子,绥王府上下嘴紧得很,属下多番辗转才寻到一位姓宋的大夫,从他口中套出了些许内情,那人说,府中确有一位年轻公子,约莫几个月前才到的府中,名义上是绥王的贴身侍从,但平日看管极严,寻常下人都不得近前…"

      雨势愈猛,车帘外水声滔滔,很快便将车内的低语尽数吞没。

      江彻的声音忽高忽低,断断续续,俞书珩却始终一言不发地听着,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才终于在俞府门前停稳。

      "主子,到了。"

      江彻先下了车,在马车门口撑开油纸伞,为俞书珩撩开帘子。

      一直隐没于车厢里的人影这才暴露于雨幕之中。

      俞书珩下了马车,远远的地望了一眼夜色中肃穆的府门,没有立刻动。

      "主子不必过分忧心,属下定会设法将公子救出,大人看着气色不佳,明日还要上早朝,还是早些歇息为上。"

      江彻看着他泛红的眼眸,主动开了口,语气克制而熨帖,其余的一律不多嘴,恪守着下属的本分。

      "呵…你说得是。"

      俞书珩闻言轻笑一声,那笑意落在他眼底,却未及深处,很快就散了。

      他步履从容地走向俞府大门,脊背挺直,步伐稳当,又变回了那个遇事不惊、稳如泰山的俞大人,仿佛方才马车里那番密谈、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从未存在过。

      只是…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主子,小心!"

      一道瘦小的身影猛地从暗处扑了出来,江彻反应极快,反手便将人按进了泥水之中。

      主仆二人都被这小乞丐模样的人惊了一瞬。

      江彻已将人强行压制在地,那人却依旧倔强地透过凌乱的碎发仰头,看向头顶身着周正官袍的俞书珩。

      雨太大,那人满脸泥水,几乎看不清五官,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定定地锁在俞书珩的脸上。

      俞书珩居高临下地垂眸,打量着地上脏兮兮的小孩。

      他神色淡淡,不惊不怒,只微微偏了偏伞柄,将飘向自己的雨丝挡开。

      "主子,是属下疏忽,稍后自会去领罚,但此人该如何处置?"

      黑夜里,江彻膝头压着那人的背,力道不轻。

      "看身形还是个孩子,不似绥王府的人,身上伤倒不少。"俞书珩扫了一眼,语气随意,"留些买药钱,把人打发走吧,这种孩子找上门,无非是为了要点银钱活命罢了。"

      "是,老实点,跟我走!"

      于是江彻像拎一只淋湿的猫崽子似的将人从泥水里给提了起来。

      暴雨如注,雨水冲刷着那少年身上的污迹,泥水混着暗色的血从破烂的衣角淌下来,在地上逐渐汇成细细一道。

      随着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惨白的光正巧照在那道瘦小的身影之上,电闪雷鸣间,被强行拖拽的少年拼命回过头来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求生的渴望,有不甘,还有某种近乎执拗的东西。

      然而俞书珩只是漠然地回望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径直踏入了俞府大门。

      门在身后合拢,将雨幕和那个少年一并隔绝在外。

      心事压身,这夜俞书珩睡得极浅。

      夜里他被噩梦惊醒,索性起了身,命下人点上油灯,静坐翻书。

      灯花爆了一声,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小了下去,只剩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夜半时分,他听见房门轻叩三声。

      "进来。"

      江彻躬身入内,衣摆还带着湿痕,显然是刚回府不久。

      他行礼道:"主子,属下已将那乞儿打发走,给了他些碎银,但属下还是放心不下,就暗中尾随了一段,后来真有了些新的发现。"

      俞书珩的目光未离书卷。

      "哦?说来听听。"

      "那人是从醉笙楼逃出来的,属下放他走后不久,便有打手过来,他被人抓住打了一顿,又拼死再度逃脱,只是伤势极重,人怕是也跑不远。"

      江彻简明扼要的回禀了自己所见所闻。

      俞书珩这才抬眼,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还颇有些好奇的问了句:"被卖入青楼,屡次逃跑,倒有几分韧劲,他昨夜拦我,难不成是想求我收留?"

      他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的原委猜了个大概,只是看似温和语气中多了些别的东西。

      "属下不知,但这种人,不值得主子施以善心,否则只会得寸进尺。"

      江彻垂首,语气恭谨。

      俞书珩却忽然低笑出声。

      江彻一怔:"主子,是属下说错了?"

      "没有,只是觉得你一本正经讲大道理的样子,很有趣。"

      俞书珩将书卷放在膝上,歪了歪头看他,那笑意在灯下显得有几分意味不明。

      "…那主子若无其他吩咐,属下便告退了。"

      江彻不善言辞,只觉自家主子今日笑得反常,而他家主子一笑,一般都没什么好事发生。

      总之,此地不宜久留。

      "等等。"

      身后,俞书珩叫住了他。

      "去查那孩子现下身在何处、伤势如何,一有消息,即刻回报。"

      "是,属下现在就去办。"

      果然。

      江彻在心底暗叹。

      他家主子是七窍玲珑心,无人能揣测其心思,方才还云淡风轻地说不值得施以善心,转瞬便又留意上这无关之人。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江彻便去而复返。

      "主子,找到了,人就在俞府门口。"

      此时夜雨已歇,天边微露鱼肚白。

      俞书珩披了件外衫,随江彻穿过庭院。

      庭院里的积水映着天色,随着两人的脚步踏过,漾开细细的波纹。

      不久,他们便来到门前。

      "开门。"

      "是。"

      门扉吱呀一声推开。

      如俞书珩所料,那少年又来找他了。

      只不过这一次是奄奄一息地倒在他面前。

      俞书珩看见那少年时,他正蜷缩在石阶下,如一截被雨冲来的枯枝,浑身湿透,面色灰败,嘴角还有干涸的血痕。

      "江彻。"

      "属下在。"

      "你去看看。"

      江彻蹲下身,指尖刚要靠近那人颈侧,少年却在此时猛地睁开了眼,瞳孔骤缩,唇瓣翕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死死盯着江彻的脸。

      "主子,不必探了,人还活着。"

      江彻收回手,起身回话。

      "是啊,还活着。"俞书珩站在门槛内,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团几乎不成人形的影子,"既如此,便一切照旧吧。"

      他转身欲回府。

      身后却传来一声沙哑至极的呼喊,像是从破风箱里硬挤出来的似的。

      "…等…等等!"

      俞书珩这才脚步顿住,回过身来看他,面上还浮起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原来你不是小哑巴?倒是我看走了眼,说吧,你找我有何事?"

      那少年撑着为数不多的一点力气仰起头,泥水混着血水从他额角淌下来,糊了半张脸。

      他开口时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说的费力:"云舒…我是云杳啊……我们从前关系便不浅…能不能,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暂且收留我一段时日…我此番实在是走投无路……"

      俞书珩在听到那个名字时,眼底并无半分暖意,反而覆上一层寒色。

      那种感觉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江彻跟在身边多年,一眼便觉出不对。

      "你叫我什么?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俞书珩的声音还是没什么变化,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可那笑意却令人脊背发凉。

      "你不认得我了?云舒…在醉笙楼,我帮过你的!你如今日子安稳了,不能不念旧情……"少年咳着血,声音愈发破碎,一字一字像在撕扯什么,"你还记不记得…那回老鸨关着你,是我好心放你出去…你说过会还我这个人情的……"

      俞书珩听罢,脸上笑意更柔,声音也愈发温软悦耳:"不巧,我还真不记得你了,江彻,送客。"

      "不!你不能这般薄情…云舒!我好不容易看见一点希望…我不能再!…不要走!咳咳!…呕……"

      少年不知怎的突然爆发出一股力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也不顾嘴角呕出的鲜血,踉跄几步扑倒在俞书珩脚下,死死拽住了他的衣摆。

      泥水和血水一同洇在俞书珩衣服的下摆上,污了大片。

      江彻上前拉扯,他却像钉在了地上似的,五指攥得骨节发白,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

      "主子,此人这般胡搅蛮缠,属下…"

      江彻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短刃。

      "无妨,他还构不成威胁。"

      俞书珩抬手止住他,垂眸看着那只攥紧自己衣摆的手——骨节分明,却瘦得只剩一层皮。

      那手在发抖,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来抓住这一角衣料。

      "小孩儿,看在你如此拼命想要活着的份上,我可以大发慈悲的告诉你一件事。"

      俞书珩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不高不低,"我可不是你口中一起在醉笙楼待过的'云舒',你说的那个'云舒',是我的孪生兄长,他本名俞书昀,想来你们交情并不深,否则你怎会连他真名都不曾知晓?更遑论什么恩情了,他原是与我一同在俞府的,多年前因为一些变故才会一时流落在外,现在你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蠢了吗?"

      衣摆下方的手突然剧烈地颤了一下。

      拽着他的人沉默着,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那双眼睛里的光有些闪烁不定,俞书珩看得很清楚,当他口中说出真相的时候,少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整张脸一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

      少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俞书珩以为他已经彻底放弃挣扎了,准备起身离开。

      可就在他刚起身的瞬间,那道沙哑的声音却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弱,却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昀公子…他还没有回到俞府,对吗?"

      俞书珩的动作忽地顿住了。

      少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死死盯着那道衣服下摆。

      夜风裹着残雨吹过来,那衣摆几乎被拽得纹丝不动。

      "大人方才…跟小人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才刚吞咽一口血沫,喉间很快又涌上腥甜,"语气…不像是在提一个已经回来的人。"

      他不知道这话说得对不对,他只是在赌。

      赌这个高高在上的大人,既然愿意停下来跟自己说那些“真相”,就说明…说明什么?说明他没那么想让自己死?还是说明那个叫俞书昀的人,确实是他的软肋?

      他不知道。

      他只是把脑子里能抓住的每一丝线索都翻出来,拼成一根救命稻草。

      "这应该就是大人现下…最在意的事吧?"

      他的声音在发抖。

      "小人不知道太多…”

      这句话是真的。

      但他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不知道俞书珩到底想不想救他,不知道这个浑身干干净净的贵人,会不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下等人出手。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快要死了。

      "只求大人…能救救我。"

      最后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他的手终于从俞书珩的衣摆上滑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昏死过去。

      他的指节在衣料上刮过,留下一道浅淡的血痕。

      江彻见状,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只留意着俞书珩的动向。

      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夜色浓稠,檐角还滴着残水。

      俞书珩低头看着脚边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瘦小身影,沉默了很久。

      "还愣着干什么?"良久,他终于开了口,"还不把人好生迎进俞府,再晚一步,就真活不成了。"

      "属下遵命!"

      江彻立刻将人背进了俞府大门,生怕慢一点,人会死在自己背上。

      而俞书珩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被背远的影子,许久未动。

      晨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摆上那道血痕,弯下腰,用指腹抹了一下,那暗红色便晕开来,染了指尖。

      拂晓时分,他换好那身火红的官服,踏着晨光踏入了朝堂。

      衣摆干净整洁,再看不出任何痕迹,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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