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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其实他们都 ...

  •   年前的项目堆到了最后一周。一个商业综合体的施工图,甲方说春节前要送审,不然年后节点全部往后拖。设计部还剩三个人在撑——小周,老赵,还有我。其他人该休年假的休年假,该提前回家的提前回了。走廊里平时堆满图纸的推车被推到墙角,空出大半条过道。三楼的灯关了一半,暗的那半截像是被人用刀切掉了,亮着的这半截照着我工位上摊开的蓝图。

      我坐下来,把CAD打开。图形加载的时候,光标转了几圈,停了。屏幕上是一栋楼,六个面,三十二层,每一层有八户。我在画立面。线条一根一根地拉,拉完了一根,又拉下一根。拉完这一层,还有三十一层。拉完了,还有剖面、节点、大样、设计说明。拉完了,还要检查尺寸有没有对不上。对不上,退回去,重拉。

      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照在屏幕的反光里。楼下的行道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在风里晃,擦着路灯的光,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用铅笔快速起稿。

      老赵说家里有事,只加了一会班就走了。

      小周从工位探过头来。

      “章哥,你还不走?”

      “画完这点。”

      “甲方不是说过完年才要吗?”

      “总工说年前送。”我没有抬头,依旧聚精会神的做着手里的事。

      “总工是自己想年前送还是甲方要求的?”小周觉得这样加班很烦。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画?”小周手头的事情做的差不多了,想要回家,但是我还没有走,他不太好意思。

      我把光标停了一下。屏幕上的线条停在那里,半截立面,像一栋盖到一半的楼,停在那里等着被继续盖,但盖它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要盖这么急。

      “画完了就不用想了。”

      小周抿着嘴角,看了眼窗外已经黑透了,他纠结了一会没再问。站了起来,把外套穿上,围巾绕了脖子两圈,打了个招呼背着包走了。他走的时候关了一半灯,我工位这一排还亮着。办公楼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和打印机在隔壁房间待机时发出的那种很低很低的嗡鸣。

      我继续画。拉完了一条线,又拉了一条。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莫宁澜的消息:“到了。”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我爸还行。”又来了一条:“家里也挺冷的。”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二点,可能更晚。我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站在窗户前面。玻璃上全是雾气,看不见外面。我用手在玻璃上划了一下,雾气被划开一道,露出下面的街景。路灯还在,没有人。马路空着,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吹起来,飞了一阵,又落下去。

      “你也还在加班啊?”背后传来郑李浩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嗯了一声。

      “这个点了还不下班吗?”他走过来和我并肩站着。

      我喝了一口还在冒热气的水,因为凝神专注做事而被忽略的嗓子舒服了一点。“等下就走。”

      “我也要走了,一起?”郑李浩表现的像普通同事一样的随意问着。

      上次吃了饭之后我就没有想太多了,确实喜欢一个人没有错,而且也已经说开了,都是大男人没什么好别扭的;“一起。”

      我回到工位,坐下了。把刚画的那半截立面看了一下,删了两条线,又加了两条。然后保存,关机,拿起外套。

      郑李浩已经在电梯门口了,他稍等了我一下,见我过来,按了一下,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晚上电梯会停运,需要刷卡。他摸出工牌刷了一下,电梯门开了。

      我们在电梯里站了一会儿,他没有按楼层。我按了一下1楼,电梯的镜面不锈钢板上映出我的脸——眼睛底下有一点青,但不是特别明显。电梯下去了。

      出大楼的时候,风很大。我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把拉链拉上。站了一会儿,风吹得脸疼。

      郑李浩看了我一眼:“你穿的有点少。”

      “还好。”这个点已经没有公交了,我巡视四周在找出租车的身影。

      “这边不好打车,要去对面的十字路口。”郑李浩说着就往前走。

      我也只好往前,这里确实不好打车。

      十字路口果然有出租车,像一个定点有好几辆在等,应该是固定在这边接送加班的人,这里有好几栋办公楼,年底加班的不在少数。就这一会,已经有好几个三三两两一起打车走的了,我和郑李浩分别上了一辆车,我们不同路,打过招呼后,两辆车前后驶离。

      街上冷冷清清的,几乎没有行人,全神贯注加了一天班,突然感觉脑子有点胀痛,我眉头紧蹙揉了揉自己的头。突然手里的手机亮了,是莫宁澜发来的消息:“还没有下班吗?”

      我回过去:“刚下班。”

      “你们年底每年都这样。”他字里行间透出些许不满。

      “没办法,行业就是这样。”我附送了一个命苦的表情。

      他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到家了告诉我。”

      “好,你早点休息吧。”

      “嗯,晚安。”

      “晚安。”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休息,确实挺累人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公司。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一点走。中间吃一顿午饭,有时候吃两顿。吃饭的空隙给莫宁澜打个电话,或者是发消息,问候一下彼此的近况。

      办公室的暖气很足,足到让人犯困,犯困的时候站起来走一圈,走一圈回来继续画。除夕的前一天,小周也走了。他走的时候问了一句“章哥你还不走”,我说“明天走”。他“嗯”了一声,走了。

      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了。

      整个三楼的灯都开着——我已经不需要精打细算地省电了。开着的灯管发出白晃晃的光,照在空着的工位上,照在那些电脑黑着的屏幕上,照在墙上贴着的项目进度表上。进度表上画了很多红勾,还剩下几个空格,空着。

      我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一张画完的立面和半张剖面。剖面画了一部分,地下一层的标高还没标。我盯着那几条还没标的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CAD关了。打开浏览器,登录甲方的OA系统,查了一下流程节点。流程停在“图纸审查中”那一栏,审查人是甲方的技术负责人,他不在线。他已经休假了。回看这几天修改了几次,每一次都不大——调整了核心筒的位置,优化了管井排布,改了一个幕墙节点的做法——七次。然后我又打开总工发来的邮件,把修改要求看了一遍。看了几分钟,没什么新的。都是之前说过的。我关掉邮件,把CAD又打开了。这次画完了剖面剩下的部分。地下一层的标高标了上去,一条一条的,像台阶,虽然没人踩,但人在往上走。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除夕前夜的街道,路灯亮着,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玻璃,然后消失了。远处的居民楼里亮着很多窗户,一格一格的,像画布上还没填色的格子。有人在家,有人在等。等明天。等后天。等一个不在家的人回来。

      我回到工位,把电脑关了。关了之后没有站起来,坐着,看着黑了的屏幕。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手机亮了一下。莫宁澜发来的消息。“明天除夕。”过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你吃了吗?”我打了两个字:“吃了。”又打了两个字:“你呢?”他回:“吃了。”然后就没了。屏幕上那两条消息安静地躺在那里。

      我锁了屏,拿起外套,下班。

      除夕下午,我坐火车回了家。之前在工位边上坐了几个小时,手机屏幕上冷清。我爸妈还是来车站接我了。

      她看见我的第一眼说“瘦了”。

      我笑笑:“年底加班。”。

      “加班也要注意身体”她话语带着心疼:“眼底都乌青了。”

      爸爸接过我肩上的背包,也是一脸关心:“脸色也不怎么好。”

      “没睡好,睡好了就没事了。”

      “回家好好休息,”妈妈拍了拍我手臂:“妈妈给你做好吃的,补补。”

      “嗯嗯。”

      我和妈妈走在前面,爸爸跟在后面。一家人说说笑笑往家里走。

      回到家,吃了饭后,爸妈催着我去洗澡,洗了好好睡觉。

      吹干了头发,我躺在床上,妈妈铺的床还是去年莫宁澜在的时候睡的灰蓝色被子。忙的时候不觉得,一闲下来就会忍不住的想,然后满脑子都是他。

      我打开手机,点开和莫宁澜的对话框,输入了三个字发过去:“睡了吗?”

      对面显示在输入中:“没有。”

      “初二能过来吗?”

      “可以。”家不像家,一家三个人,两个人水火不容,一个人两边不沾,但她能不轻易的让两边剑拔弩张。要不是因为马上就要过年,他恨不得立马就买票走人。

      “好。”他能初二过来我还是蛮开心的,但这其实也意味着他爸妈态度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想到这里,我的高兴只停留了瞬间,余下的是感伤,也为了他,好好的年,刚过,就被家里赶出来。

      “你还好吗?”

      “挺好的,都已经习惯了。”他似乎是怕我担心:“往年我还不回来过年呢,没事。”

      “没事就好,还有两天,等你回来。”

      “好。”莫宁澜放下手机,手背放在额头上,人有些烦闷。

      其实今天白天他跟他爸大吵了一架,一件很小的事情,他爸挑三拣四说他没有做好,刚开始他没吭声,后来他爸越说越过分,甚至开始破口大骂,他忍无可忍跟他爸对骂了起来,其实他知道,他爸说的不是这件小事,而是在含沙射影的骂他和章予风。骂他可以,但是章予风不行,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其实他们都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性别相同了而已,这有什么错?

      在家这些天莫宁澜只觉得身心俱疲,他父亲的含讥带讽动不动就开始指桑骂槐,他母亲的沉默又何尝不是对父亲做法的默认和赞同。

      亲戚邻居们知道他回来了,都不约而同的来他家里,说是看他生病的父亲,其实都是把他当猴在看,旁敲侧击的问他和章予风的事。他们不了解情况,但不妨碍他们添油加醋的看热闹。

      只要他们来一次,父亲就暴躁不已,连沉默的母亲眼里都开始带着责怪。

      他们真的有错吗?为什么这些无关紧要的人,都能刺痛他。莫宁澜知道刺痛他的不是无关紧要的人,是父亲不加掩饰的摈弃以及随时随地的深恶痛责,是母亲从始至终的忽略到现在的埋怨指责。

      他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为什么他们比起章予风的父母亲差别这么大。他们能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把 自己的亲子推出去,甚至是断绝关系。他都不知道他们图什么,难道断绝关系后,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能给他们养老吗?显然不可能吧。

      莫宁澜心烦气躁的在床上翻了个身,心绪郁结的真想把那些人,一个一个的拖出来打一顿,一群神经病,多管闲事。

      他知道这个年怕是不那么好过,所以一直呆在家没出去过,他爸这几天腰好一些了,但是脾气越来越差,没给他一个好脸色。大年初一当天就在饭桌上就摔了碗,只因为莫宁澜说让他少喝点酒,其实他都不应该喝酒,但他爸开始上纲上线,说他不喝酒干嘛,喝高了睡觉就好了,不喝出去给别人看笑话吗?

      莫宁澜没搞懂他爸的逻辑,不喝也可以在家睡觉啊,干嘛就非得出去呢?难道出去别人就一定会笑话你?大过年的谁闲得慌找别人不痛快,当然也不妨有些不长眼的。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身体根本就不能多喝酒,才恢复一些,就又开始这样。说多了,他爸就摔了碗说,“我就要喝,喝死了我活该,反正我儿子也没给我留后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嗤笑鄙夷:“反正不孝子,让我抬不起头,活着干什么。”

      听到这里莫宁澜气的发抖,但他忍了下来,大过年的他不想闹得太难看,他蹲下来捡起了地上破碎的碗,碗被摔的四分五裂,他一片一片的捡起来放在手心里面,尖锐的瓷片刺破了他的掌心,眼角的泪和掌心的血一起滴到了地上,他始终不明白,他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对他。他们明明是血缘至亲,为什么要这样伤他。

      最后这顿饭谁也没吃了,他爸见他流血问也没问一句,自己杵着拐杖回了房间,把门摔的震天响。他妈只拿了几张纸巾过来,让他擦一擦。

      他不知道他妈是让他擦血还是擦眼泪,但他也没问,因为他妈总是这样,关心有,但是不多。

      当晚他买了第二天一大早的票,天没有亮他就出发了,他留了字条在桌子上,很简单的一句话,“我走了,你们多注意身体。”

      很可笑他爸妈知道他初二要走,但是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他几点的票,让他初二走的他们也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莫宁澜嘴角挂着冷笑,走出了家门。

      对他来说,这已经不像一个家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家的温馨了,有的只是激烈的争吵,言辞相争,互不相容,相比仇人也不差什么了。

      他虽然是独生子,但从小到大他真的没有得到过多少他们所谓的爱。无所谓了,反正都这么大了,他也不需要了。

      莫宁澜挎着包,独自走在路上,天寒露重,晓风刺骨,遍地凝霜。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莫宁澜拢了拢衣领,双手插进兜里,一步一步往前走,昏暗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的老长,晨风裹住他单薄的背影,天地间只剩他一人,独行的身影,冷清又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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