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轻澜》风过轻澜

34、第 34 章 他把笔筒放

　　腊月二十三这天，莫宁澜的母亲打了电话来。

　　他在画室接的，我在门口等着。隔着一道门，听不清那边在说什么，但能听见他应答的间隔越来越长。长到像一个人在听完一句话之后，需要花时间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咽下去，才能说出下一句。

　　他出来的时候，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我妈让我回去。”

　　“什么时候？”

　　“明天。”

　　“你爸呢？”

　　“在家。腰又疼了，坐久了站不起来。我妈一个人扶不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整理画架上的画笔，一根一根地插回笔筒里，按照长短排好。那排笔插得很整齐，他看了两秒，又抽出来重新插了一遍。长短一样，颜色也一样，他反复确认了两遍才停下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

　　“初二。”他声音淡淡的。

　　“初二？”我一脸疑惑。“这么早？”

　　“嗯。她说初二有亲戚来，让我走。”他们两个的事，亲戚之间肯定传遍了，他爸妈不想让他在家给他们添堵吧。

　　他把笔筒放在桌上，转过身。画室的灯还没关，三盏，照在他身上。他站在光下面，脸上没有颜料，今天没怎么动笔。但他整个人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虚，像是站在光里太久，身体里的东西被照薄了一层。

　　“莫宁澜。”我过去帮他挡住了光：“没关系，到时候你来我家，我先不告诉我爸妈，给他们一个惊喜。”

　　莫宁澜觉得自己鼻子有点发酸，他自己父母嫌弃他，但是章予风的父母却期待他，他还是他们的惊喜，这种落差让他觉得不太真实。

　　他站着不说话，我以为他有顾虑，低头凑近他的脸；“那我先告诉他们？”

　　莫宁澜突然吻上了我的唇，我眨了眨眼睛，有点懵。

　　察觉到我的呆愣，他咬了咬我的嘴唇，放开了：“那就等我到的时候再说吧，别到时候让他们失望就不好了。”毕竟他爸妈现在更年期，善变的很。

　　我摸了摸自己被咬的嘴唇：“好吧。”

　　他转过身，把画室的灯关了。三盏一起灭，画室暗下来。窗外的路灯开着，橘黄色的光照进来，照在墙角那摞画框上，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绿萝还是蔫的，但最中间那个嫩芽张开了一点，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

　　哗啦一声，莫宁澜把钥匙捅进钥匙孔里面转了转，咔哒一声把门锁上了。

　　我算了算时间七天：“那我们要分开七天。”

　　“七天很快的，初二要是正常情况，我直接从家里出发去你家。”

　　“那我去买点东西给你带回去吧，送你爸爸妈妈。”

　　“不用麻烦，他们不缺什么。”

　　“不管他们缺不缺，该送还是要送的，不然回去我爸妈一问，得说我不懂事了。”

　　“好吧，那就随便买两样，心意到了就行。”他爸那个倔脾气估计买回去也是放在那里生灰，没有必要买太多浪费钱。

　　我一看时间八点半，超市十点关门，从这里去超市走路也要十几分钟，我拉起莫宁澜的手：“快走，等会还要挑东西，时间不多了。”

　　“没事，买不到就算了，不用这么赶。”

　　“那不行，我说要买就一定要买。”我不由分说的拉着他就跑，见我坚持他也就不说话了，快步跟上我的脚步。

　　去超市挑挑选选半天也没看到合适的，我一脸苦恼，莫宁澜直接叫来了超市的导购员：“你好，我们想给父母买点营养品，那个合适点呢？”

　　“多大年纪啊？”导购员是以为中年阿姨，看起来很平易近人。

　　“五十岁。腰不太舒服。”

　　“这个钙尔奇氨糖软骨素加钙片，挺不错的针对腰椎，腰痛，膝盖软骨和关节的。这个深海鱼油软胶囊也可以”导购员又拿了最上面的一排：“女性长辈的话，阿胶糕 / 西洋参氨基酸口服液也是可以的。”

　　“好的谢谢。”莫宁澜对我说：“你选两样吧。”

　　我看着导购员放在货架上的四盒保健品，眼花缭乱，这怎么选，完全不会：“要不四盒都买吧。”

　　莫宁澜摇头：“不行，太多了，我提不动。”

　　“你一个大男人，这么点东西都提不动吗？”我无语的看了他一眼。

　　“不行，我不想提。”他知道如果他态度不坚决，我肯定都会买下，但真的没有必要。

　　导购员看我纠结的很，立马建议道：“那妈妈就买西洋参氨基酸口服液，帮助睡眠的，吃起来也很方便。爸爸就拿钙尔奇氨糖软骨素加钙片，两个包装也搭配，送礼很不错的。”

　　莫宁澜把两盒提起来了：“就这样，走吧。”

　　我对代购员说了一句谢谢后，跟在他后面：“这么草率吗？就这样决定了？”我没有给长辈送过礼，感觉有点忐忑。

　　“这还草率？你转转悠悠都选了快一个小时了。”

　　“没经验嘛，这不是。”我不好意思的戳了戳盒子。

　　莫宁澜安慰我：“心意到了就行了，他们会知道的。”

　　“好吧。”收银员扫完价格标签，莫宁澜掏出钱包，我赶紧把他钱包挡回去：“诶，你干啥，这个我来呀，是我要送给叔叔阿姨的。”

　　“不都一样。”他好笑的看着我。

　　我挑眉表示;“不一样。”赶紧自己掏了钱付款。

　　东西买好了，人也轻松了不少，路过一家面包店，我拉着莫宁澜进去：“买点路上吃。”

　　“不用了，这东西干巴巴的。”莫宁澜不想进去，往后退了一步。

　　“干什么干，有水有牛奶，哪里能干。”看他实在是不想进去，我就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他：“那你在这里等我。”

　　他点了点头，站在店门口等我。

　　我进去选了几个面包，甜口的，配了两瓶牛奶。莫宁澜虽然嘴上说太干了，但我知道他是喜欢的。

　　莫宁澜之所以不能大方的面对自己的喜好，完全是因为他一直以来没有怎么好好吃过这些东西，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长大了自己工资也不高，对于饭菜以外的需求他其实并不高。但和章予风在一起以后，章予风总能买些水果，小零食放在家里，怕他画画饿了，随时都能吃。

　　他也是从认识章予风开始才知道，原来家里随时都有各种各样的吃的，男生也可以吃小零食，原来小零食都很好吃。

　　我结了账提着面包出来，有一袋小面包，刚刚试吃了一个，口感很不错，我打开往莫宁澜嘴里塞了一个：“好吃。”

　　口腔里传来绵密的清甜，莫宁澜细细咀嚼：“还不错。”

　　虽然他有点小别扭，但是他永远不会扫兴，我高兴的自己又吃了一个。

　　路过一家药店，我想起来他爸的腰痛：“要不要再买点膏药？你爸爸的膏药还有吗？”

　　莫宁澜摇头“上次买的还没用完。”他接过我手上的袋子“不用买，还够用。”

　　“好吧。”我们一起往家里走去。

　　回到家，他收拾了一个背包。衣服叠得很整齐，放进包里的时候还压了压。他把充电器卷好，塞进侧袋。钱包、钥匙、一本速写本、两支铅笔。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背包，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忘带什么。确认完了，他把背包放在门口。

　　我把买给他爸妈的保健品和那一袋牛奶面包放在桌子上显眼的地方，以防明天忘记。

　　“莫宁澜，你明天几点的票？”

　　“早上六点半的车。”

　　“那我送你。”

　　“不用。太早了，你睡你的。”

　　我在沙发上坐下：“送你到车站。”

　　“真不用。”他看着我：“大清早的外面挺冷的，没必要来回折腾。”

　　“好吧。”我抿着嘴角“送你到门口总可以吧？”

　　他想了想:“门口可以。”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醒了。他已经在厨房了。锅里在煮东西，咕嘟咕嘟地响。他背对着我，弯着腰在看火。锅盖盖着，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白白的，糊了厨房的窗户。

　　“煮的什么？”

　　“鸡蛋。”

　　“早上就吃鸡蛋？”我往厨房看了看，除了鸡蛋他确实没弄啥。原本我是准备提前半个小时起来给他煮碗面的，但看他这个样子应该是不太想吃。

　　“路上吃。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他把火关了，把鸡蛋捞出来，放在冷水里泡了一下，捞起来用纸巾包好。一个放在我手里，一个揣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我的那个还是热的，隔着纸巾能感觉到。

　　“走吧。”他转过身往客厅走去，背起背包，走到门口换鞋。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系好了，站起来，打开门。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他。

　　我把东西提起来，放到他手上：“牛奶面包记得吃，别饿肚子，容易胃痛。”

　　他接过东西：“知道了，你自己在家也要按时吃饭。”

　　“嗯。”我看着他，这次他要回去七天，这是我们在一起分开最长的一次了。有点依依不舍。

　　他看出了我的情绪，过来抱了抱我：“七天很快，到时候我去找你。”

　　鼻尖是他秀发的芳香，是熟悉的味道，我用力回抱他：“我等你。”

　　“好。”

　　他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往下，一声接一声的。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慢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颗鸡蛋。热着。我把鸡蛋放在口袋里，把门关上。

　　回到房间，我坐在沙发上。客厅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窗外的天刚亮，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茶几上摆着他昨天从花盆里摘下来的那片枯叶子，卷着，干了，像一根很小很小的、被人忘了的烟。还在那里。

　　我打电话给我妈。

　　“喂？”那边传来妈妈打哈欠的声音，想来应该还没有起床。

　　“妈，我过几天回去。”

　　“几点到？我和你爸去车站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坐车回去。”

　　“那不行，车站到家里那段路没车，最近在修路，我们去接你。”

　　“那好吧。”

　　妈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你今天这么早就起了？”

　　“嗯，莫宁澜今天回家了。”我趴在枕头上，这上面还有莫宁澜的味道。

　　“他今年这么早就回家了啊？”

　　“他爸爸身体不太好，提前回去了。”

　　“是严重了吗？”那边传来了爸爸的咳嗽声，然后听见妈妈说：“老章，喝口温水润润嗓子。”

　　“可能有点吧。”我把手指戳进枕头里面：“爸爸咳嗽是感冒了吗？”

　　“没有，他刚醒，嗓子干。”

　　“爸爸没事。”那边传来爸爸的声音，他像是怕我担心，还特意说了一句。

　　我意识到，自己这个电话打的确实有点早了：“我忘记看时间了，打扰你们睡觉了。”

　　妈妈笑骂一声：“你这傻孩子，说的啥话，你就是凌晨想爸妈也可以打电话。”

　　我抿着嘴角笑了：“嗯，知道了。”

　　“这么早，你吃早餐了没有啊？”

　　“吃了。”

　　“吃的什么？”

　　“鸡蛋。”

　　“就吃鸡蛋啊？”妈妈口吻担忧。“一个鸡蛋是不是太少了。”

　　“没啥胃口。”为了不让她继续担忧，我立马说道：“晚点要是饿了我在吃。”

　　“那你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

　　又聊了一会妈妈才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时长——十五分十八秒，一直都是妈妈再问，我在回答，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亮的，比平时高一点。高兴的时候声音会高一点，她自己不知道。爸爸依旧话少，但稳稳的很安心。

　　我把手机放下，从床上起来，走到客厅靠在沙发上。客厅很安静，安静到他不在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少了他在的那一层。以前不觉得，他走了才发现。

　　我给莫宁澜发了条消息：“到哪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半道上了。”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这个时候车上人也挺多的。”

　　“要过年了人肯定多。”

　　“牛奶和面包很好吃，章予风，谢谢你。”

　　“到时候好好谢我”我附加了一个坏笑的表情包。

　　莫宁澜回了一个狗头。

　　我看着表情包傻傻笑了一会：“到了发消息给我。”

　　“好。”

　　我没有再回复，把手机收起来，换衣服准备去上班。

　　年底是比较忙的，很多项目要赶在春节前出图、送审、封样，甲方想年前定方案，年后直接开工。设计院年底比平时还忙，加班到凌晨是常态。

　　年终总结和来年计划：除了画图，还要写项目总结、填工时表、整理归档图纸。这些事平时拖着，年底全堆在一起了。

　　换好衣服，锁上门，出发去公司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