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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他靠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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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过后的第二天,莫宁澜就搬了上来。
四楼的房间退了租,东西搬上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画。画框摞了十几个箱子,颜料装了三个大袋子,画笔和刮刀塞满了两个笔筒,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用过的调色盘、没洗干净的颜料盒、卷起来的素描纸、几本翻烂了的美术教材。
搬东西那天,他扛着一个大画框上五楼,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停下来喘气。楼梯的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着,画框遮住了他半个人,只露出一双腿和一截手臂。
“你还好吗?”我在楼上喊。
“不好。”他的声音从画框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这个画框为什么这么重?”
“因为你画得太厚了。”
他仰头很不服气:“这不是厚,是感情。”
他的歪理总是让人无法反驳。
他搬上来的第一天晚上,两个人把东西归置好,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他的画架支在客厅靠窗的位置,颜料按照色系排列在桌上,画笔按大小插在笔筒里。他把那幅没画完的画夹在画架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把天空又调暗了一点。
“你为什么一直把天空调暗?”我靠在厨房门口问。
“因为晚上画画,看到的天空就是暗的。”
“你白天也可以画。”
他脱口而出:“白天在想你。”
这句话接的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吃了吗”。他头都没抬,还在调那个暗得要命的天空,好像刚才那句话和调色盘上的颜料一样,只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水是凉的,但我喝了一大口,凉得喉咙发紧。
他搬上来之后,两个人的生活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会在被子里翻个身,把手伸过来,搭在我的腰上,再睡五分钟。那五分钟里他不说话,不翻身,呼吸均匀而缓慢,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五分钟一到,他会把手收回去,坐起来,揉揉眼睛,然后去卫生间洗漱。整个过程像被编程过一样精确,一分钟不多,一分钟不少。
我问他为什么要定五分钟,他说:“因为五分钟够做很多事。”
我挑眉好笑:“比如?”
他不假思索:“比如梦到你。”
他又赢了。他总是用最简单的话赢,赢得很彻底,让你来不及反驳,甚至来不及脸红。那些话像他的画笔一样准确,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多不少,刚好让你哑口无言。
晚上他画画的时候,有时候我会在旁边坐着看图纸。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和翻图纸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需要旋律的歌,只有节奏,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只有两个人待在一起的那种不需要被任何人看见的、安静的、完整的默契。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
“怎么了?”
他咬着画笔:“看你的手。”
“手怎么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很正常的手,没有脏东西。
他笑着:“没怎么,就是想看。”
他的手比我的手好看。长,直,骨节分明,指甲整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是拿画笔拿出来的。那层茧不厚,但摸得到,像一层细砂纸,磨在皮肤上,痒痒的。他把那双手放在画布上,放在调色盘上,放在我的手上。每一次放上去的时候,力道都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东西还在不在。
“在。”有时候我会握住他的手,说这个字。
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有一次,他画到凌晨三点还没有停的意思。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画架旁边,站在他身后。
提醒他:“该睡了。”
他头也没有抬,眉头紧蹙盯着画:“再画一会儿。”
“你说了三遍‘再画一会儿’了。”我试图将画笔从他手里抢过来。
他手一动,躲开了:“这次是真的。”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画。他在画一片海。那片海他画了很多次了,但每一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海是灰蓝色的,有时候是墨绿色的,有时候是接近黑色的深蓝。今晚的海是深蓝色的,蓝得发黑,蓝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人不敢抬起来的眼睛。海面上有一艘小船,船上没有人。
“船上为什么没有人?”我问。
“因为人站在我身后。”
他的手没有停,画笔在海面上添了一道浪。那道浪不大,但让整片海活了起来。像一个人本来在沉睡,忽然睁开了眼睛。
“莫宁澜。”
“嗯。”
“你画的海,越来越亮了。”画布上的海让人有些移不开眼睛。
他的手停了一下。
“是因为你亮的。”
他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脸上有蓝色的颜料,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和每次一样。但他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眼睛像那片海,深不见底,暗得让人害怕。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那种被点亮的、外来的光,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面亮的、自己发出来的光。
“章予风。”
“嗯。”我对上他眼里的缱绻,眼睛颤抖了一下。
“你一直在?”
“一直都在。”我伸手想要擦掉他脸上的颜料,但颜料干了,手擦不掉。
“一直一直?”他眸光殷切,嘴唇不自觉的嘟了一下。
“一直一直都会在。”我手落在他脖子上,指尖钻进他的头发里,轻轻的动了动。
他靠过来,把脸埋进我胸口。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不需要原因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忍不住的颤抖。他的手抓住我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说的。”他声音闷在衣服里。
我像哄孩子似得,拍了拍他的后背:“我说的。”
“骗人的是小狗。”
“好,骗人是小狗。”我亲了亲他的头顶,他幼稚的时候特别惹人爱。
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像一个巨大的、慢慢睁开的眼睛。那片还没画完的海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海面上那艘小船还在,船上没有人。但船不需要人,因为人已经不在海上了。人在岸上,在一间不大不小的客厅里,在一幅还没画完的画旁边,在一个人的怀里。
那里比海上安全。
那里比海上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