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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他转过头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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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一条河,不急不缓地流。有时候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照得出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树;有时候起了风,水面皱起来,那些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闪着细碎的光。但不管水面是平是皱,河一直在流,不会因为谁而停下,也不会因为谁而改道。
莫宁澜的画卖出了第一幅。
不是挂在画室里那种被客户挑挑拣拣半天然后说“我再考虑考虑”的画,是有人专门找到了他的画室,指名要买他的画。那个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了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很有气质。她在那幅站在窗前的人前面站了很久,然后对莫宁澜说:“这幅画我要了。”
莫宁澜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画笔,手指上沾着蓝色的颜料。他看了看那个女人,又看了看那幅画,嘴唇动了好几下,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多少钱?”那女人问。
莫宁澜没有说话。他又看了看那幅画,那幅画他画了很久,改了又改,改完又改回去,改回去又觉得不对,又改。那幅画上的人是背对着观众的,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姿态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看不见,但还是在看。
“您看着给吧。”他说。
那女人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东西,不是嘲笑,不是同情,是一种像是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觉得有点心疼但又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心疼的那种笑。
“五千块,够吗?”
莫宁澜的画笔从手里滑了下去,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那幅画卖了。五千块。莫宁澜拿到钱的那天晚上,请我吃了一顿饭。不是麻辣烫,是一家正经的餐厅,有桌布、有蜡烛、有穿着白衬衫的服务员。他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你穿这样,我差点没认出来。”我笑着。
“你穿这样,我也差点没认出来。”他目光有些闪躲。
其实我穿的就是平时的衣服。他只是不好意思说我好看,所以用这种方式说了。
菜上来之后,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他以前吃饭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吃饭很快,快到像是怕饭会跑掉。后来才知道,他大学的时候经常饿肚子,奖学金下来之前的那几天,一天只吃一顿饭。他习惯了快吃,因为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但今天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了,是因为他觉得应该慢下来,应该好好吃一顿饭,应该好好对待那些来之不易的东西。
“章予风。”他吃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嗯。”我将一块切的正好的肉放进嘴里,特制酱汁和肉在嘴里绽放,味道还不赖。
“谢谢你。”
“你谢过了。”我看着他,用眼神告诉他,对我不用说谢。
他摇头:“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放下刀叉,静静的看着他。
“这次谢的不是你帮我。这次谢的是你让我画。”
他继续说:“你让我画那幅画,”他说,“你让我画你站在窗户前面的样子,你让我画你靠在椅子上睡觉的样子,你让我画你的手、你的眼睛、你吃饭的样子、你看图纸的样子、你走在楼梯上声控灯亮起来的样子。你让我画这些,不是因为你喜欢被画,是因为你知道我需要画你。”
他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像是在数。
“你从来不拒绝我。画不出来的时候找你,你说‘先别画了’。画出来的时候找你,你说‘好看’。你不知道你说了多少句‘好看’。每一句我都记着。”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不知道是什么日子,也许是哪家店开业,也许是谁在结婚,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有人想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放一束烟花给别人看。那些光映在莫宁澜的脸上,一闪一闪的,把他照得像一幅刚刚被点亮的画。
他眼底燃着炽热的光“章予风,你不知道你有多重要。”
他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吃饭,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的汤有点咸”。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开始红,一路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锁骨。那红色在烛光下显得很深,像一朵正在慢慢开放的花。
五月的時候,莫宁澜的画室办了一次联展。他和另外三个画师一起,每人出五幅作品,在文创园区的展厅里挂了一个星期。他的五幅画里,有三幅画的是同一个人——站在窗户前的背影,靠在椅子上打盹的侧脸,坐在沙发上看图纸的侧面。
那个人的脸始终没有正面出现过。要么是背影,要么是侧脸,要么被阴影挡住了一半。但认识章予风的人都能看出来那是谁。不认识章予风的人也能看出来,画这幅画的人在画这个人的时候,手是抖的,心是满的。
展览的第二天,莫宁澜站在自己的画前面,看着那些人走来走去,有的人停下来看一眼就走了,有的人停下来看很久,有的人会跟身边的人说几句话,指着画上的某一个地方,像是在讨论什么。
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那幅《窗户》前面,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莫宁澜忍不住走了过去。
“您喜欢这幅画吗?”他问。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又回到了画上。
“这是你画的?”
他点头“嗯。”
“画的是谁?”
莫宁澜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画上那个人的背影,那个人站在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那个人不知道有人在画他,不知道自己的一个背影会被这样记住,不知道自己在另一个人的画布上占据了多少空间。
“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声音很轻,似呢喃。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幅画一眼,像是想记住什么。
展览结束后,有一个画廊的老板联系了莫宁澜,说想把他的画放在画廊里寄售。莫宁澜接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听见他的声音从兴奋慢慢变成了犹豫,从犹豫慢慢变成了沉默。
“怎么了?”他挂了电话之后我问。
“他想让我多画一些‘好卖的’。”他言语淡淡,“符合现在主流市场的画。”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调颜料,调的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色,深到像是从海底最深处捞上来的颜色。他把那种蓝色涂在画布上,一笔一笔地涂,涂得很慢,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拉上来。
“那你答应了吗?”
“没有。”他眉眼低垂,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沉默了一会,他说;“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不想画,就不画。”我走过去抱了抱他“如果因为附和别人就画不属于自己的画,这是一种浪费,浪费了你的时间和才华。”
他把画笔放进水里,笔杆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音。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那种很深很深的蓝色,深到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我继续说;“你画的那些‘好卖的’,不是因为你画不好,是因为你不想画。你不想画的东西,画出来也是死的。你想画的东西是活的,因为它们是你想画的。那个站在窗户前面的人,那个靠在椅子上打盹的人,那些海,那些天空,那些你画了一遍又一遍的东西——它们是活的,因为它们是从你心里长出来的。不是从陈老师的订单里长出来的,不是从客户的需求里长出来的,是从你心里长出来的。你心里有东西,你才能画出来。你心里没有的东西,画一万遍也是空的。”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画笔,手指上沾着蓝色的颜料。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蓝色变成了橙色,从橙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黑色。
“章予风。”
“嗯。”
“你心里有东西吗?”
“有的。”我将他手里的画笔放在一边,把他牵过来坐在沙发上。
“什么?”他回握我的手,侧头看着我。
“你。”话音未落,我吻了上去。
那一年的夏天来得很早。六月的時候,气温已经窜到了三十五度。出租屋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落地扇,摇头的时候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一个老人在咳嗽。莫宁澜把画架搬到风扇前面,但风扇的风会把画布吹得微微晃动,他画了几笔就放弃了。
“太热了。”他说,把画笔扔进水杯里,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水渍。
他看向窗户说;“开窗。”
天气是闷热的,窗户外面根本没风:“开了也没风。”
“那怎么办?”热的人难受,他很烦躁。
“不知道。”我也很无奈。
他闭着眼睛,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头发里,不见了。他的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贴在他锁骨的凹陷处,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一枚被雨水打湿的印章。
我去冰箱里拿了两瓶冰可乐,一瓶递给他,一瓶自己喝。他接过去,贴在脸上,冰可乐瓶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那些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流,滴在他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
“章予风。”
“嗯。”
“你小时候夏天怎么过的?”
我喝了一口可乐:“吃西瓜,睡凉席,去河里游泳。”
他看向我:“你会游泳?”
我笑着:“不会。在浅水区扑腾,淹不死。”
他也笑了一下,把可乐瓶贴在另一边的脸上,又贴回这边,像一个小孩在玩一个降温的玩具。
“你呢?”我看着他脸上的水珠“你小时候夏天怎么过的?”
“画石膏像。”他说,“画室有风扇,但风扇对着石膏像吹,不对着人吹。画一天下来,身上全是汗,衣服能拧出水。”
“为什么要对着石膏像吹?”
他一脸促狭“因为石膏像不会出汗。”
喝了一口可乐,他打了一个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看了看手背上沾的可乐,舔了一下。
“章予风。”
“嗯。”我换了一只手拿,可乐已经没有刚拿出来那么冰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是在这里认识的,会是在哪里?”
我想了想。
“可能在哪都会认识。”
“为什么?”他大惑不解。
“因为不管在哪里,我总会注意到你。”
他转过头看着,眼睛里有光,不是可乐的冰,不是夏天的热,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持久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光。那道光落在眼睛里,落在心里,落在每一个想到他的时刻里,亮着,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