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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他没有再说 ...

  •   春节过后,两个人回到了城市。日子还是那样过,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变化已然发生,就像清水中晕开一点色彩,表面看似无恙,却早已不同。

      我发现他身上已经很久没有烟味了,上来待个半天也没有看到他带烟盒上来:“你的烟呢?”

      “戒了。”

      我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和第一天来我家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的表情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表情是拘谨的、小心的、像是在试探一块冰面够不够厚。现在他的表情是松弛的、安心的、像是一个终于可以脱下外套的人。

      “什么时候戒的?”

      “初二那天。”

      “为什么?”

      “你妈说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妈说的很多事情他都记住了。她说韭菜要切细,他记住了。她说包饺子的时候馅不能太多,他记住了。她说年轻人要早睡早起,他也记住了。但她说的那些话里,只有这一句他当成了命令来执行。不是因为这句最正确,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东西——关心有余,但绝不是劝告,是一种更重的、更像是一个母亲对另一个人的孩子说的话。她没有把他当外人。他把这句话接住了,放在心里,像放一颗很重的石头,沉到最底下,不再拿出来给人看。

      “我妈还说了什么?”我在他旁边坐下。

      “她说你小时候不爱吃青菜,她把青菜剁碎了拌在肉馅里包饺子,你吃不出来,以为全是肉。”

      “你连这个都信?”我被他逗笑了。

      他转过头看我:“你妈说的为什么不信?”

      “我妈说的不都是真的。”至少我不知道这事儿。

      “但这一句是真的。”他笃定。

      我一头雾水:“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我家吃饺子的时候,只吃肉馅的,把青菜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这个习惯。他看着我的每一个细节,像看一幅画一样仔细。那些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微不足道的、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一样转瞬即逝的东西,他都看见了,记住了,放在某个地方,像收藏家把珍贵的画作挂在内室的墙上,只给自己看,不给别人看。

      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把橘黄色的光投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摊化开的颜料。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像一个被分割成两半的人——一半是温暖的,一半是清冷的;一半是想要靠近的,一半是想要逃离的。但这两个一半不是对立的,它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没有这一面就没有那一面,没有那一面这一面也不成立。

      他双腿盘在沙发上,抱着一只抱枕:“章予风,你妈是不是知道了?”

      我在他眼睛看出了小心翼翼。“知道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知道我们。”

      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晃来晃去,影子在地板上摇晃,像一个人的手在轻轻摆动。

      “嗯。知道了。”他话只说了半截,但是我知道他指的什么。

      “她怎么说的?”他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害怕答应不是他想要的。

      “她说,你选的人,对你好就行。别的,妈不管。”我记得妈妈从沉默忧愁到认同支持的神情,她真的很好。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双手在画布上创造过很多东西——海、房子、月季花、一个人的背影。但现在它们只是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像一个刚被从水里救起来的人,在岸上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终于安全了。

      他靠过来,把脸埋进我的肩窝。他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他的呼吸暖在我的锁骨上,和火车上一样。但这一次不是在火车上,不是在任何一个需要离开的地方。这是在五楼的一间出租屋里,在一扇窗户旁边,在两个人都不想再走的地方。

      他的手从我的腰侧伸过来,环住了我的背。

      他的手在发抖。

      我伸出手,放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服凸出来,像两片合拢的贝壳。那些贝壳里藏着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他愿意把它们合拢在我面前,愿意把那些柔软的、脆弱的、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的东西,放在我的手心下面。

      那就够了。

      日子循环往复的过着,两个人开始在一些小事上发生摩擦。

      莫宁澜画画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但在旁边看图纸的我时候会发出翻页的声音。他说那个声音很烦,像一只老鼠在啃东西。我说那我去隔壁房间,他说不行。我放下图纸,不翻页了。转看手机,他说看手机的时候屏幕太亮了,晃眼睛。我起身关了这边的小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个小时,他画完了,转过头看见在黑暗中坐着,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开灯?”

      我看了他一眼:“你说屏幕太亮了。”

      “我说的是手机屏幕,不是灯。”他有些无奈。

      “哦。”我抿了抿嘴角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看得出来他有点愧疚。那种愧疚让他变得比平时温柔一些,他走过来,坐在旁边,把脸靠在我肩膀上。

      他轻声道:“对不起。”

      我搂着他的肩膀:“没关系。”

      “我是不是很难搞?”他声音里有种对自己的懊恼。

      “是。”我手掌放在他瘦弱的肩膀上,掌心感受他衣服下面传来的温度。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

      我嘴角微翘:“因为你不难搞的时候,很好。”

      他蹭了蹭我的脖子,笑了。那个笑声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但我听见了。

      还有一次,是因为加班。设计院赶一个项目,连续加了三天班,每天回到家都快凌晨了,所以没有时间去找他。第三天的时候,我打开门,看见莫宁澜坐在自家沙发上,没开灯,在黑暗中坐着。

      “你怎么在这?”

      “等你。”他声音有点冷。

      我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两点,以为他有事:“等我干嘛?”

      “不干嘛。就是等你。”他眼睛看着我,声音冷到发硬。

      走我过去,坐在他旁边。他的手指是凉的,我握住他的手,他回握了一下,松开了。

      “章予风。”

      “嗯。”我收回被他松开的手。

      “你是不是觉得很累?”

      加班到这个点肯定累了,但不想让他担心,只说:“有一点。”

      “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很累?”他声音不冷也不硬了,却透着疏离,像是对某一件事情很失望,他首先将自己包裹起来,想要抽离。

      我转过头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不太稳,像是在忍着什么。

      “不累。”我摇头。

      他声调变高,出口反驳:“你骗人。”

      “我没有骗人。加班累,和你在一起不累。”我不懂他大晚上的找我说这个做什么,连续三天加班到这个点是真的很累了,可是跟他没有关系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为什么你开门见到我时,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在这’,而不是‘我回来了’?”

      我没有想到他在乎的是这个问题。我坐在那里,想了好久,想不出什么。

      我看着他:“因为‘你怎么在这’和‘回来了’是一个意思。”

      “不一样。‘回来了’是想见,‘你怎么在这’是没想到会在。这两个不一样。”这个答应他一点也满意,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莫宁澜。”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但是没有回头。

      我将眼镜取下来,有些疲惫,叹了口气说:“我回来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章予风。你下次回来的时候,记得说这句话。”

      话落他还是没有回头看我,而是拉开门跨出去,又反手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在黑暗中,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声控灯灭了。

      一切归于沉寂。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或者说,知道,但不太敢去想。

      他需要的东西,和我能给他的东西,好像不是同一件。

      他想要的不是一句“回来了”。他想要的是“我一直在想你”。他说不出口,我也说不出口。那些话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两个人都是不擅长说这种话的人。他是用画笔说话的,我是用图纸说话的。画笔和图纸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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