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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像两条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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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之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看似如常,心底早已天了痕迹。
莫宁澜来找的次数更多了。有时候是他上来,有时候是下去。他来的时候通常会带一包烟或者一瓶可乐,去的时候通常会带一些吃的。两个人坐在一起,他画画,我看图纸,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那些沉默不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不需要说话的沉默。像两条河,流到了同一个湖里,交汇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来水,哪条是去水,只是在一起,安静地、持续地、不可逆转地,成为同一片水域。
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他问我周末有没有安排。
我说没有。
“那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我翻看图纸的手停了下来。
“你先说去不去。”他咬着画笔不说地方,却要我先答应。
不可能会拒绝的我,当然是答应了:“去。”
他看过来,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以前那种一闪就没的笑,是那种从嘴角慢慢展开的、带着一点狡黠的、像是偷到了什么东西的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但我喜欢他这样笑。他笑的时候,嘴角的那颗小黑痣,笑起来的时候像一个小酒窝,整个人都是亮的,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第二天早上,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了一下,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他站在小区门口等,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你包里是什么?”
他拍了拍包:“画具。”
“你带画具干嘛?”在家一直画,出去的还要画,他怕不是要和画长在一起。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分钟,到了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是一个码头,但不是那种客运码头,是一个废弃的货运码头。水泥地面裂了缝,杂草从缝里长出来,黄的绿的混在一起,像一块旧地毯。江面很宽,水是灰蓝色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和铁锈的味道。
“这是什么地方?”
“以前是运煤的码头,后来废弃了。”他把帆布包放下,从里面掏出画板、颜料、画笔和一小瓶水,“上大学的时候来过这里,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破。后来工作了又来过几次,现在是越来越破了。”
他说着支起了画板,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开始调色。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这是他做了无数遍的事,流畅自然。
“你让我来陪你画画?”
“不是让你陪来画画,是让你来当的模特。”他拿着画笔朝我这边比了比,像似在构图。
“模特?”
“对。你站在那里,别动。”
他指了指码头边上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正好迎着光,江面在他身后展开,像一面巨大的灰蓝色镜子。
站在那里,我有点不自在。
“站多久?”
“半个小时。”他已经开始下笔了。
“半个小时?”我有点抗拒。
他从画板上露出脸,挑眉:“嫌短了?那就一个小时。”
我闭嘴了。
他收回身子,继续画画。他画画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整个世界都消失了。他的眼睛在画板和我的脸之间来回移动,每移动一次,画笔就在画布上落下一笔。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整个人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动作都准确无误。
江风吹过来,很冷。我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像一只站在电线上的鸟。在想他为什么要画,想不出来。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模特,也许他画谁都一样。也许不一样。也许他只想画。
不敢想太多。
想太多是一件危险的事,尤其是在这个码头上,在灰蓝色的江面面前,在莫宁澜的注视之下。
“好了。”
我如释重负,走过去,看那幅画。
画上的人站在码头边上,身后是灰蓝色的江水,天也是灰蓝色的,水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站在那里,像是站在世界的尽头,像是站在一切的开始。画上的我没有表情,但整幅画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和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孤独是天给的,温柔是画它的人给的。
“好看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
我推了推眼镜;“好看。”
“真的?”
“真的。”我笑着。
他把画笔放进水里,笔杆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幅画送给你。”
“送给我?”把我拉倒这里来,车程加路程一个半小时,画半个小时,就为了画一个我,然后又送给我?
“嗯。你上次不是说画得好看吗?这幅更好看。”他低头收拾画具。
我看着那幅画,又看着他。他的鼻子上沾了一小块蓝色的颜料,自己不知道,像一小块淤青。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调色盘,脚边散落着颜料管和画笔,风吹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莫宁澜。”
“嗯。”
“你为什么画我?”
他低下头,用抹布擦手上的颜料,擦得很用力,手指被擦得发红。
“因为想画。”
“想画什么都可以,为什么偏偏画我?”我忍不住再次试探。
他擦手的动作停了。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江风把灰蓝色的江水吹起一道道波纹,那些波纹从远处涌来,拍打在水泥堤岸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章予风。”他说,声音很小。
“嗯。”
“你知道吗,有些事情是不能问的。不是因为没有答案,是因为答案说出来,就变味了。”
我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在风里飘,像一面小小的旗。
说不上失落,我沉默了一会:“那就不问了。”走他们这条路是要比别人来的艰辛,他的顾虑我能理解。
他抬起头,看过来。他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因为风,是因为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想气氛变沉重,我笑着说:“把画拿回去,我要裱起来。”
他笑了一下。
这一次的笑,不是一闪就没,不是从嘴角慢慢展开,是一种更深、更重、更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笑。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喝下去,整个人都是暖的。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肩并肩,手臂贴着手臂。他没有躲,我也没有躲。公交车在颠簸,身体随着车身一起摇晃,像两根连在一起的藤蔓,在风里荡来荡去。
“章予风。”他眯着眼睛,坐姿随意。
我看着他有些没精打采的样子:“嗯。”
他打了一个哈欠:“我困了。”
我把肩膀往他那边靠了靠:“睡吧。”
他脑袋自然的垂过来,闭上了眼睛。他柔软的头发随着公交车的颠簸,在我的脖子,脸颊,耳朵,轻轻地来回扫动,像调皮的小精灵们,这一刻的我很安心。他在,他至少是在的。
公交车穿过城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像一个正在做美梦的孩子。
我看着窗外,看着这个城市在暮色中随着越来越多的灯光慢慢亮起来。
他靠在肩膀上面的重量不重,但我觉得那个重量很沉,像是整个世界的重量。不是压在身上那种沉,是被需要的那种沉,是终于发现自己的存在对某个人来说是重要的那种沉。
那种沉,让人觉得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