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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虽然不知道 ...


  •   十二月三十一号,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公司提前下班,同事们约着去吃饭唱歌,我找了个理由推掉了。不太喜欢那种场合,不是因为不合群,是因为太吵了。一群人挤在一个包间里,音响震得耳膜疼,啤酒的味道混着香水味和烟味,空气黏稠得像一锅煮过头的粥。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笑啊唱啊闹啊,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人,看得见他们,但听不见他们——或者说,听不进去。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全亮了,到处是红色的灯笼和彩色的灯带,商场门口摆着巨大的圣诞树——虽然圣诞节已经过了,但那些装饰还没拆,在跨年夜的光污染里显得有点疲惫。

      坐公交车回家。车上人很少,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中年女人,一个戴着耳机打瞌睡的学生,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一直在哭,那个妈妈哄不好,自己也开始抹泪。看了她们一眼,我把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的城市在灯光中流动,霓虹灯、车灯、路灯,红的绿的黄的白的,像一条被揉碎了的彩虹,泼洒在黑色的画布上。那些光从车窗外滑过去,一条一条的,像长长的叹息。

      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一袋速冻饺子,想了想,又拿了一袋。芹菜猪肉馅的,他上次说这个好吃。

      上楼的时候,在四楼停了一下。他的门缝里透出光来,橘黄色的,暖暖的,像冬天里的一床被子。

      我敲了门。

      他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画笔,脸上有一道蓝色的颜料,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我指了指他的脸:“你脸上有东西。”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掉,把蓝色抹得更开了,从一道变成了一片,像一小片淤青。

      我往他屋子里面看:“你在画什么?”

      “在画一个东西。画不出来。”他眉头微皱,有些懊恼。

      “那先别画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跨年夜。”我摇了摇头,这人画画画的脱离了现实生活似得,不知道台风,不知道跨年,好像也不太关心自己的身体。

      他愣了一下,像是完全忘了这件事。他看了看手机,眼睛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表情有点茫然,像一个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在适应外面的光线。

      “十二月三十一号了?”

      “对。”

      他想了想。

      看着我手上提着的东西:“那你的意思是……一起吃饭?”

      “意思是你别画画了,我买了饺子。”

      他侧身让我进去。屋子里还是那么乱,画纸散了一地,颜料管东倒西歪地堆在桌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我走过去把那扇关不严的窗户拉上——天冷了,风灌进来,整个屋子像一台制冷机。

      将东西提去厨房准备煮饺子。他的厨房还是那副样子,水池里泡着几个没洗的碗,灶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酱油瓶的瓶口结了硬壳。我把锅刷了一遍,接了水,放在灶上。

      他靠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画笔。

      看样子是听进去了,我没话找话:“你确定你今天不画了?”

      “你来了就不画了。”他将粘在画笔上的颜料扣了下来,抬手弹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不来你也不会画了。”撕开包装袋,冻成冰的饺子咚咚咚的砸进锅里,清水瞬间变了颜色,我用锅铲将摞在一起的饺子,一个个挪开,让它们平躺在锅里,更好的受热。以防等会有的熟了,有的半生不熟。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了,‘画不出来’。画不出来的时候硬画,越画越难受,最后也就不画了。”

      他没有反驳。转身把画笔放进水杯里,笔杆碰到杯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锅里的饺子随着沸腾的水,开始冒泡,我用勺子推了推,防止粘底。白色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在温泉里打滚的胖子。蒸汽模糊了眼镜,我把眼镜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章予风。”他在身后说。

      “嗯。”

      他突然问:“你过年回家吗?”

      “回。你呢?”

      “不回。”他声音有些低沉。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好回的。”

      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没了画笔,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像一个人在对抗着什么——冷,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那就在这边过。”

      他看过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饺子煮好了。捞出来装在盘子里,端到茶几上。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醋和一小瓶香油,都是新的,标签还没撕。倒了醋,滴了几滴香油,搅了搅,夹了一个饺子蘸了一下,放进嘴里。

      “好吃。”

      他坐在旁边,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附和:“好吃。”

      “当然好吃。”我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

      “是……和你一起吃。”

      我夹饺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这边,低着头,看着盘子里那一个个白胖的饺子,像是在研究它们的形状。

      他声音淡淡的,但透着一股落寞:“以前跨年夜我都是一个人过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十二点的时候外面有人放烟花,就站在窗户那里看。烟花很好看,但看完之后,房间里比以前更安静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样锋利。头发搭在额前,挡住了半边眉,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醋,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

      “今年不是一个人了。”

      他转过头,看过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脸。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井水很静,静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所有他不愿意说出口的东西。

      “章予风。”他叫。

      “嗯。”我原本张开的手指蜷缩在了一起,有种莫名的紧张。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我甚至不敢多说一个字。

      “你大学的时候,有没有……有没有注意过谁?”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跨年夜,饺子,醋,香油,窗外的风声,墙上那幅没画完的画。这些事物放在一起,像一首跑调的歌,让人觉得突兀,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注意过。”

      “谁?”

      我看着他的眼睛。

      可以说“一个同学”,可以说“不记得了”,可以说“你问这个干嘛”。可以说很多话,把这个问题绕过去,像绕过一滩积水的路面,绕过去了就不用湿鞋。

      但此时此刻我不想绕了。

      我取下眼镜,第一次没有通过镜框面对面的看向他的脸,我近视度数不算太高,这么近距离,能很清楚的看清他根根分明长而卷翘的睫毛,对上他的眼睛,我凑近了一些“你。”

      他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他没有捡。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中,像一架失去了信号的飞机。

      “你在开玩笑。”他不敢相信是这样一个答案,因为我的前一次逃避,他以为是另外一个人。

      我依旧看着他的眼睛,十分认真的告诉他:“没有。”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话?”他说出了不相信的理由。

      这次我收回了视线,看着碗里的饺子。“因为你看起来不需要。”

      “不需要什么?”他追问。

      “不需要别人。”不需要我这样的人,毕竟很另类。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锅里的剩饺子凉了,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下。

      “章予风,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的眼睛。深棕色的,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沉睡了很久的鱼,被人叫醒了。

      “莫宁澜,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不是我不愿意将话挑明说开,而是没有必要,都是成年人了,懂的都懂,现在的问题是他的选择。

      他又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盘凉了的饺子。饺子皮变硬了,黏在一起,分不开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着什么东西。

      “我不敢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我伸出手,放在他的手上面。

      他的手是凉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一直都是凉的。从大学的时候就是,在图书馆里,他的手碰到的手,凉的。像一块冰,被握住了,在慢慢地化。

      他没有抽走。

      他也没有回握。

      他就那样让我握着,一动不动。

      客厅里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在数着这一年剩下的时间。

      我心下叹息,他果然和我预想的一样;“莫宁澜。”

      “嗯。”他没有看我,轻轻颤动的睫毛,鼻翼的呼吸,嘴角的那颗小痣都让我为之一动。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这次轮到他,简洁了。

      “你大学的时候,把《百年孤独》让给的那次,你是故意的吗?”

      他抬起头。他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对面的山,想跳过去,但不敢。

      “你觉得呢?”

      我没有回答。已经知道了答案。

      原来少年的心事都是一样的。

      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窗外的鞭炮声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集中的、整齐的响声,是断断续续的,东边响一阵,西边响一阵,像在打一场零星的战争。

      我戴上眼镜,走到窗户前面,拉开窗帘,外面有人在放烟花,不大,但很好看,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一朵一朵地在空中绽开,像一朵朵开在夜晚里的花。

      他走到旁边,站在窗户的另一边。

      他的肩膀碰到了我的手臂,这一次没有弹开。

      我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沉默了一会:“章予风。”

      “嗯。”烟花透过镜框在眼里绽放,我说不上什么感觉,有点发愣。

      “你说的那些话,我记着了。”

      转过头看着他。他没有看窗外,他看的是我。那些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记着就好。”虽然他没有给明确的答案,但是我知道,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烟花放完了,天空又恢复了黑暗。

      两个人站在黑暗中,谁都没有说话。窗帘被风吹起来,凉凉地拂过的手臂。他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很轻,很稳,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零点过了。

      新的一年来临了。

      虽然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在这新的一年的第一天,零点零分零秒,章予风和莫宁澜站在同一扇窗户前面,看着同一片天空,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听着同一阵风声。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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