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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我看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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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一个晚上,莫宁澜敲了门。
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起来很疲惫,像好几天没睡了。
“你怎么了?”
“没事。”他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画不出来。”
又是画不出来。
我关了门,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他端着水杯,没喝,就那么端着,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水,像是在看一个很遥远的、谁都看不见的东西。
“几天了?”
“什么?”他眼神有些恍惚,看样子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几天没画出来了?”画画的人就是这点不好,画不出来容易内耗。
他想了想。
“四天。”
“四天没画出来,你就四天没睡好?”
“差不多。”
我在他旁边坐下。他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干了,留下一个暗黄色的印子,像一轮半圆不圆的月亮。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章予风。”他突然开口。
“嗯。”
“你小时候,有没有特别想做但做不了的事?”
我和他一起看着天花板。
“有。小时候想学吉他。我妈不让,说影响学习。”
“后来呢?”
“后来上了大学,自己买了一把,学了两个月,放弃了。”
“为什么放弃?”
我张开自己的手掌:“因为发现自己没那个天赋。手指太短,够不到和弦。”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的手。
“你的手不短。”
“和弦需要的那种长,不是普通的长。”我用手比了一下,表示自己还是不够长。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你的手的问题,是你练习不够?”他笑着说。
我看着他,把话抛回给他:“你今天画不出来,是因为天赋不够还是练习不够?”
他张了张嘴,闭上了。垂下的眼睫,有种说不出的无奈。
“不知道。有时候觉得是天赋不够,有时候觉得是练习不够。有时候觉得都不是,是自己不够好。”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不忍看他又陷入这种内耗。“莫宁澜。”
“嗯。”
我看着他紧蹙的眉宇,很认真的告诉他:“你够好了。”
他转过头看过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怎么知道?”
“你大学的时候,你的画被贴在学院走廊的橱窗里,每次经过我都会看一眼。”看他的画是我大学时间里很喜欢的一种消遣。
他的嘴微微张开了,似乎不太相信我这么早就关注了他。“你说什么?”
我再次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说,每次经过我都会看一眼。”
他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章予风,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危险。”他眼里带着一点谴责,更多的是逃避。
我挑眉,嘴角染着笑:“危险?”
“你知不知道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在心里?”他眼里的逃避淡去,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一件他也喜欢我的事实。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的锤在了我的心口,我能很清晰的能到自己心脏加速跳动的声音。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声很远,墙上的挂钟很近。嘀嗒嘀嗒嘀嗒,像一个正在倒数的炸弹,拆弹的人不知道哪根线是该剪的,哪根是不该剪的。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短,短到能看见他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有犹豫,有害怕,有一种拼了命想要往前但又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的挣扎。
他眼里的挣扎,让我瞬间冷静了下来,还是不太忍心迫使他面对,我深呼一口气:“莫宁澜。”
“嗯。”他撇开了脸。
“你记性好不好?”
“好。”
“那你还记不记得,大学的时候,图书馆,你坐在对面,我们两个人同时拿了一本书。”
他紧接着说出了书名,没有任何犹豫,:“《百年孤独》。”
我看向他蜷缩在掌心的手:“你的手指是凉的。”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盏被点亮的灯。
“你记得?”
“记得。”
他像是再确认什么。“你记得我的手指是凉的?”
我点头;“记得。”
他盯着看我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不是一闪就没,不是从嘴角慢慢展开,不是从骨头里渗出来。这一次的笑,是大坝决堤,是洪水冲破了所有的阻拦,是忍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忍不住了的那种笑。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恰似盛夏急雨,倏然而至,无从抵挡。
我伸出手,接住了他掉下来的一滴泪。
那滴泪落在手心里,温热的,像一小滴血。一滴心头血,重重的砸在了我的心上。
“莫宁澜。”
他的声音微微有点颤抖:“...嗯。”
“你记不记得,那天你穿的什么衣服?”看着他的眼泪滑过脸颊上的小黑痣挂在下颚线上,摇摇欲坠,我很想给他擦眼泪,但是我不敢,怕唐突。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白色的T恤。领口有一小块墨水,洗不掉的。”我在自己胸口上比划,告诉他墨水的具体位置。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他自己将那颗没掉下的泪擦掉了。
“因为那天之后,我每次洗衣服都会看看自己的领口上有没有墨水。”
他看过来,眼睛里全是水光。那些水光在灯光下闪,像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熠熠生辉。
“章予风。”这次他叫我的名字有点慢,带着一点哭腔,尾调很好听。
“嗯。”我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很痒。
“你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
他没有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指还是凉的,和大学的时候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我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坐在沙发上,肩并肩。他不知道我有多克制才没有钻进他的手心,与他十指相扣。
窗外的风停了。
客厅里的挂钟不再走了——它什么时候停的,不知道。也许它早就停了,只是没有注意到。
“章予风。”他叫。
“嗯。”我近乎贪婪的看着他的侧颜,眨眼的瞬间都让我感觉好像错过了他好多。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记着了。”他声音低低的,没有看我,像是在跟自己呓语。
“记着就好。”我取下眼镜,突然觉得它很碍事。
“你不会后悔吧?”
“不会。”没有了眼镜,我看他比之前更认真了,似乎是想篆刻在心里,永远铭记。
“你确定?”他好像特别喜欢一件事向别人确定很多次,我想他可能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吧。
“确定。”确定这两个字很短,却是我的承诺,即使他不知道这两个字的意义。
他靠过来,把脸埋在我的胸口。他的头发蹭着脖子,痒痒的。他的呼吸很轻,很稳。
我伸出手,轻轻的放在他背上。
他的背很瘦,隔着卫衣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像两把合拢的扇子。
有点心疼这样的他:“莫宁澜。”
“嗯。”他的声音从胸口响起,甚至我能感觉到他发出声音时,身体发出的震动,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你以后画不出来的时候,不要一个人憋着。”我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爱不释手。
“那找谁?”他明明知道答应,却还是要再确认。
我轻笑一声:“找我。”
他把脸从我胸口上抬起来,唇角微微张开,仰望的角度看向我。我心下一动,指甲用力扣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了片刻清醒,好险没亲上去。
他的眼睛里还有水光,但那些水光已经不闪了,变成了静静的、深深的、像一潭湖水一样的东西。
此刻,我知道了他还不够坚定,庆幸刚刚没有冒失到他。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
他睡在沙发上,我睡在卧室。门开着,在床上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他在沙发上能听见我翻身的声音。两个人都不说话,但都知道对方还醒着。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
“章予风。”
“嗯。”我看向他的方向。
“你睡了吗?”他躺着没有动,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有。”
“我也没睡。”他静静的说。
我不知道他是想要聊什么,还是只是想叫我,确认一下我睡没睡,或者是在没在。我不敢主动说太多,怕抑制不住就会过去把他也带到床上来睡。
我等了好一会,他又不说话了。
黑暗中我无奈苦笑,有时候看不见也挺好的,这看见了又不能得到也是挺折磨人的。
窗外路灯灭了。天快亮了。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我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一个人在梦里找到了一个安全的、温暖的、不会再被打扰的地方。
我翻了个身,面朝门的方向。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沙发的一角,和他露在毯子外面的一只手。
他的手放在毯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孩子在睡觉的时候抓住了什么东西,就再也不松开了。
我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没有去把它塞回毯子下面。
怕把它塞回去的时候,会把他弄醒。
不想把他弄醒。
想让他再睡一会儿。
在这个新的一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