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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hapter.36 西瓜 ...

  •   云忱到家的时候天还没彻底黑透。
      晚江的夏天天黑得晚,七点多了,窗外还有一层薄薄的暗蓝浮在天边,远处的云被最后一点夕光染成了那种介于橘和粉之间的颜色。
      客厅的落地窗开着半扇,晚风从外面渗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润和夏天特有的那种闷热褪去之后的温吞。
      他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
      嗓子还是哑的,烧是退了但喉咙里那种干涩的感觉还在,说话的时候像嗓子里塞了一小团棉花,又干又涩,每咽一次口水都能感觉到那道细小的摩擦从喉咙深处滑过去。
      他换好鞋往客厅走了两步,余光扫到厨房那边有个人影。
      南关正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面,微微弯着腰,手在拆什么东西的包装。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好看的手腕,后颈那一小片皮肤被厨房的灯光照得发亮。
      地上放着一个超市的袋子,袋口敞着,露出半截绿皮的西瓜,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水润的光泽。
      云忱走过去的时候南关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种先落在他脸上的目光。
      在确认什么,确认他今天气色好不好。
      然后才移到别处去。
      “我买了西瓜。”
      云忱把手里的袋子提起来晃了晃,“路过门口那个摊,看到新到的,就挑了一个。”
      南关的目光从他手里的袋子移到他脸上,又从脸上移回到手里的动作上。
      他正在拆的那个包装里面也是一个西瓜,绿皮黑纹的,大小和云忱手里那个差不多。“嗯,”他说,“昨天你说想吃。”
      云忱愣了一瞬,走过去把两半西瓜一起放在料理台上并排摆好。
      “我说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说了。”南关把西瓜转了个方向,让蒂头朝上,方便等会儿下刀,“烧到三十九度那晚,你窝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嗓子疼得哼了一声就沉默了,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想吃西瓜。”
      云忱靠着料理台的边沿回想了一下。
      那两天的记忆确实有点模糊,发烧烧得他整个人像泡在一缸温水里,意识时沉时浮,只记得南关坐在旁边给他递水递药,别的事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看的。
      “那我烧到三十九度说的话,你也记着?”
      南关没有回答。
      云忱看着那两半西瓜,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前几天刷手机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在首页哪个角落看到的一条短视频,说的是网上很火的一个“测试”,从两个不同水果摊买的西瓜,切开来拼在一起,如果纹路能对上,就说明它们是从同一个瓜出来的。
      他当时刷到那条视频的时候心想“这也太无聊了”,然后手指一划就过去了。但此刻他站在料理台前,看着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绿皮西瓜并排躺在台面上,那个“太无聊了”的念头又从脑子里浮了上来。
      “你等一下。”云忱伸手拦住了南关正要落刀的手臂。
      南关手停在半空中看了他一眼,云忱没解释,先把两个西瓜并排放好,横着的竖着的调了好几次角度,调整了几次位置,最后慢慢地把它们沿着切面拼在了一起。然后他趴下去看。
      两条纹路在西瓜皮的弧面上对上了。纹路的走向、墨绿色的宽度、断裂的位置、瓜蒂那一头纹路收尾的弧度。
      完全吻合,严丝合缝,像是同一块瓜皮被切开之后又拼了回来。
      云忱趴在料理台前面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开始笑。
      他笑的声音还是哑的,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笑得弯了腰,额头抵在料理台的边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南关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半个西瓜纹路对上的画面,又看了看笑得直不起腰的云忱,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那个很浅的弧度浮上来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你没看过那个视频吗?”云忱直起身,用指背蹭了一下笑出来的眼泪,“网上很火的,两个西瓜纹路能对上就说明它们是同一个瓜长出来的。然后咱俩,一个从家门口那个摊买的,一个也不知道从哪买的……”他用手指了指地上那个超市袋子,“你从超市买的?”
      “和你一样。”南关说。
      他听他说到这里又开始笑了,这次是无声的那种,肩膀抖着,眼角都弯了。
      他这几天发烧烧得整个人都蔫蔫的,这会儿笑完又有点喘不上来,靠在料理台边沿缓了口气。
      南关在旁边等着他笑完,才开口问:“还吃不吃?”
      “吃。”云忱吸了吸鼻子,声音里的笑还没散干净,“这必须得吃了,不然对不起这俩西瓜的缘分。”
      南关低下头,把两个西瓜分别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码进盘子里。他的动作很稳,每一刀下去的间距都差不多,切出来的西瓜块大小均匀,排列整齐,像是量过一样。
      云忱靠在料理台边沿看着他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台面的边沿。
      “我今天去公司了。”云忱说。
      “嗯。”南关手上没停,把切好的西瓜往盘子里码。
      “大家问我怎么嗓子哑了,我说前两天发烧。”云忱的声音还哑着,但不妨碍他模仿的语气,“结果他们说……老板怎么这么拼,烧完了就来上班。”
      “你确实是烧完了就来上班。”南关把切好的西瓜推到他面前,红瓤的,水润润的,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甜光。
      “我没烧完之前也想上。”云忱说,“是你按着我不让我去的。”
      南关抬了一下眼皮看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不明显了:“嗯,按了。”
      云忱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凉丝丝的,把干涩的嗓子润了一下。
      他嚼完咽下去,又拿了一块,靠在料理台旁边慢慢吃。南关把剩下的西瓜整整齐齐地码进保鲜盒里,一块一块垒好,边角对齐,盖上盖子放进冰箱,关上门。
      云忱吃完了第二块西瓜,把瓜皮丢进垃圾桶,然后靠在料理台边沿,看着南关的背影。
      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肩线平整地展开,后颈下面有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痕迹,比周围的肤色深了一点,大概是今天在外面跑了一整天留下的。
      “对了,”云忱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你公司那边怎么样?今天去签了吗?”
      南关的动作没有停,但速度放慢了一点点。他把保鲜盒在冰箱里放好,关门,然后转过身来靠在冰箱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云忱。
      “签了。”他说。
      云忱嚼西瓜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南关的表情。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特别兴奋或者如释重负的情绪,就是那种他稳定得几乎让人看不透内部的结构。
      但云忱认识他太久了,从那个“签了”两个字落进空气里的方式里,他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你爸的公司?”云忱问。
      “嗯。”
      “今天早上去的?”
      “上午。”南关说,声音不高不低,“签完合同回来的。”
      云忱站在料理台对面,手里还举着那块咬了一半的西瓜,愣了两秒。
      他当然知道南关这一年多来都在做什么。
      半醒的营业额从去年秋天开始稳步上升,到夏天的时候已经翻了一倍多,南恒那边从最初的冷淡慢慢地变成了不反对,再后来偶尔会打一个电话过来问“店里怎么样”。
      但“继承公司”这件事和“不反对”之间还有很大一段距离,云忱一直以为那至少是几年之后的事。
      “他同意了?”云忱问。
      南关靠着冰箱,姿态松弛。
      “他提的。”他说,“去年年底他来那次,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那句话的措辞,“他说,你要是愿意回来,公司给你留着。”
      云忱想起去年冬天南恒那次到访。那个中年男人站在他工作室里环顾了一整圈,看过了墙上那些照片、操作台上的工具和玻璃隔间里的熔炉,然后沉默了很久,最后放下了一个信封就走了。
      当时他觉得那已经是南恒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了。原来那后面还有一句他没听到的话。
      “那你……”云忱的嗓子哑得比刚才厉害了一点,不知道是西瓜太凉了还是别的原因,“你答应了?”
      “嗯。”南关说,“不过我说了条件。”
      “什么条件?”
      “公司接手可以,但晚江这边不能断。我得两边跑。”
      南关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商量好的事,“他说随你。”
      云忱站在料理台那边,手里那块西瓜已经吃完了,只剩一片薄薄的绿皮被他攥在手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瓜皮上微凉的纹路。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瓜皮,又抬起头看着南关。
      那个和他一起切过西瓜、一起在跨年夜的吧台前喝过碎暮、一起熬过过去这一年的人站在厨房的灯光下,说“两边跑”的时候语气和他决定养那盆薄荷的时候差不多,像是所有的事情都要算上他的那一份。
      云忱低头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哇,哥哥好有实力。”
      这句话的语气是轻的、上扬的,尾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软。
      介于调侃和认真之间,像是说了半句玩笑话,但那个“哥哥”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一个不怎么玩笑的位置。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南关靠着冰箱的姿势没有变,但他的目光在云忱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点。
      “你叫我什么?”他问。
      声音不高不低。
      云忱捏着那片西瓜皮的手指僵了一瞬。他当然知道刚才自己说了什么,但那个词脱口而出的速度比脑子反应的速度快了一拍,现在落进空气里收不回来了。
      他低头假装在找垃圾桶扔瓜皮,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没叫什么……”
      “嗯。”南关应了一个字,没有任何追问的迹象。
      但云忱偏头的时候余光扫到他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些。
      云忱把瓜皮丢进垃圾桶,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下手,甩了甩水珠,然后走到南关旁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的灯光下,一个靠着料理台边沿,一个靠着冰箱的门,中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窗外的晚霞已经褪干净了,夜色从深蓝过渡到墨蓝再过渡到黑,江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灯光倒影,随着水波缓慢地晃。
      “公司的事……”云忱开口,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点,但那个沙哑的底色还在,让他的话听起来比平时软了一层,“你以后会很忙吧?两边倒……”
      “会。”南关说,“但该回的晚江还是会回。公司离晚江不远,隔壁市,开车很快。个把小时的事,不算远。”
      云忱“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忽然说了一句:“那明天早上你还做早饭吗?”
      南关偏头看他。
      暮色和灯光在厨房里交织成一种温润的暖黄色,南关的侧脸在那种光线里线条清晰又柔和。
      他看了云忱一小会儿,然后说:“做。你想吃什么?”
      云忱想了想。“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他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是别做太复杂的,你明天不是还要去公司那边?”
      “后天去。”南关说,“明天在家。”
      “在家干嘛?”
      南关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头看了一眼料理台上那两个西瓜留下的水渍,又看了看窗外夜色里的晚江,然后转回来看云忱。
      “明天上午去半醒看一下,下午没什么事。”他顿了一下,“你嗓子没好利索,明天别去公司了,在家待一天。”
      “在家待着干嘛?”
      “把昨天没看完的那部电影看了。”南关说,“我陪你。”
      云忱靠着料理台边沿,听到“我陪你”那三个字的时候,觉得嗓子那一层干涩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润了一下。
      他低头笑了一声,然后抬起来看着南关说:“行。那明天早上你做饭,下午看电影,晚上……晚上吃什么再说。”
      “晚上我做。”
      “那什么时候轮到我来做一顿?”云忱说。
      “等你嗓子好了。”南关说。
      云忱看着南关在厨房灯光下的侧脸,听着他那句“等你嗓子好了”说出口时的语气。
      和当年大学那个冬天从上铺探头下来问“你上来?”的语调很像。
      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但话里面的东西被覆盖在一层薄薄的日常之下,需要认真听才能听出来。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嗓子还哑着,但声音很稳:“那你等我好了再做。”
      “我等着。”南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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