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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Chapter.37 写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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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太阳毒辣得很,把小区花园里的叶片晒得打卷,连那棵老梧桐树底下的阴凉都缩成了一小片。
蝉鸣从树冠里渗出来,密密地填满了整个七月的空气,一声盖过一声,像是有一整片夏天的合唱团藏在那层浓密的绿荫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换气。
客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出风口送出来呼呼地吹着,把窗玻璃外面透进来的热浪挡在一层凉意之外。
云忱抱着靠垫窝在沙发一角,整个人陷在那种柔软的包裹感里,脚趾在凉拖里蜷着又松开,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靠垫上,侧过脸看着窗外那一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天光,眯了一下眼,然后又翻回来平躺着。
“下午干嘛?”他问。
声音还是有一点哑,但比前两天的状态好了一些,至少听起来不像是嗓子里塞了东西那样又闷又堵了。
南关坐在沙发另一头,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上是一份公司那边的报表,他刚看完一页,听到云忱的声音抬起眼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领口松松地露出锁骨上面那一小片皮肤,头发没怎么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
他看了云忱一眼:“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云忱把下巴搁在靠垫上,认真地想了想。
直播嗓子不行,说不了几句就得停下来喝水,太扫兴了,而且他也不想让刚回来的粉丝们看到他病恹恹的样子。
出门又热,外面那个太阳简直像是要把柏油路面烤化了再重新浇筑一遍,走在街上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那股闷热从鞋底往上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靠垫里闷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了。
靠垫被他随手一扔甩到了沙发那头的南关身上,落在他的膝盖旁边。
“南关!下午我们去拍写真怎么样?”
他的声音因为突然的兴奋而拔高了一点,但马上就因为嗓子的干涩咳了一声。他不管,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南关。
南关接住了那个靠垫放在沙发上,看着他:“什么类型?”
云忱已经掏出了手机,打开搜索栏一顿输入,嘴里念念有词地报着名字:“附近拍写真的……新中式……民国风……”他划了几下屏幕,忽然停住了,“哎呀这个不错……”他把手机转过来亮给南关看,屏幕上是某家摄影工作室的客片示例。
一组新中式的,浅色衣服配着松枝和屏风,人像清雅又利落,色调偏淡,像一幅被水墨晕开的画。
一组民国风的,男的穿长衫女的穿旗袍,氛围感很浓,背景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窗和昏黄色的灯光,看过去就能想象到那种旧时光里才有的缓慢和沉静。
但云忱的目光停在了下面另一组上。
一个穿戏服的少年站在红色的灯笼前面,眉眼带妆,手里攥着一把折扇,对面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人,两个人隔着大概一步的距离,目光相交。
“新中式和民国怎么样?”云忱仰头看着南关,“就这两种。”
南关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两张照片。
一张是两个人隔着屏风对望的,一张是戏台前面那个军装和戏服的组合。
他的目光在第二张上停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然后他收起手机站起来,动作利落地从沙发上起身。
“走吧。”
“走哪儿?”云忱愣了一下,他还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去拍。”南关已经走到玄关换鞋了,一只手扶着墙壁低头穿鞋带,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搜好了吗?地址给我。”
云忱坐在沙发上愣了一秒,然后“哦”了一声,连拖鞋都没换就光着脚跑回房间换衣服了。
他跑过客厅的时候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穿到一半才想起来要穿袜子,又折回去翻衣柜。
南关站在玄关听着房间里那阵兵荒马乱的动静,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催,就安静地靠着鞋柜等着。
摄影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出租车开不进去,他们在巷口下了车。
午后三四点的阳光还是烫的,柏油路面被晒得泛了一层模糊的油光,走在上面能感觉到那股烘人的热气从脚底往上蒸。
云忱用手背挡了一下眉毛上方,眯着眼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在一栋灰砖楼前面停下来。
那栋楼从外面看是一栋改造过的老洋楼,灰砖墙面爬着半墙的常青藤,藤叶被晒得有些发蔫但颜色还是很沉很绿的,密密地铺了一层。
门口挂了一块深色的木牌,上面用金粉写了几个字,笔画带着那种手工刻出来的粗细变化:“半盏”。
云忱推开那扇漆成深绿色的铁门走进去。
门后是一道窄窄的走廊,尽头的前台亮着一盏暖色的台灯,灯罩是那种老式的黄铜色。
前台的小姐姐正低头在翻一本杂志,听到推门的声音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云忱脸上然后移到南关身上,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笑容比刚才灿烂了几分:“预约了下午的拍摄是吗?两位这边请——”
化妆间在三楼,有两张并排的化妆台,大面的镜子周围镶了一圈暖色的灯泡,镜面擦得干干净净的,能照出人影的每一根头发丝。
化妆师是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姑娘,穿着一件黑色的围裙,带他们坐下之后先在云忱面前站定,对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端详了几秒:“你皮肤底子真好,都不用怎么遮瑕——”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云忱鼻梁右侧那颗小红痣上,停了一下,“你这颗痣好漂亮,妆都不用特意点了。”
云忱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又开始发热了:“谢谢……”
“那我们先来新中式的。”化妆师拿起刷子,低头开始工作。
她的动作很轻,刷子扫过眼皮的时候像羽毛拂过,带了点痒意但不重。
云忱坐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脸被一层一层地铺上浅浅的颜色,浅灰色的眼影在眼尾轻轻晕开,唇色是偏裸的豆沙色,薄薄一层,不抢眼但让整个人的气色提了起来。
化妆师把他头发重新吹了,在脑后松松地挽了半束,用一根深木色的簪子固定住,几缕发丝故意留出来垂在颊侧。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又伸手调整了一下簪子的角度,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衣服在那边,换完出来给我看一眼。”
衣服是一套月白色的改良长衫。面料是丝麻混纺的,轻薄透凉,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种微微的凉意,像是被一片薄薄的云裹住了。
领口和袖口绣着极淡的银色暗纹,要凑近了仔细看才看得清那些纹路的走向,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之后留下来的痕迹。
腰间的系带是同色系的深一个度的绸带,松松地在腰侧垂下来,尾端收成一束细碎的小流苏。
云忱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平时不是没穿过浅色的衣服,但那种月白色在摄影棚的暖色灯光下有一种说不清的通透感,把他整个人衬得干净极了,像是刚从什么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转了个身想看看后背的剪裁,然后余光扫到化妆间另一边的穿衣镜那边。
南关也换好了。
南关站在另一面穿衣镜前面,身上也是一件新中式的长衫,但颜色比他深。
烟灰色的,料子比云忱那件更挺括一些,立领的剪裁刚好包住喉结的位置,把肩线衬得平整利落。袖口是窄的,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分明,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深色布料旁边格外显眼。化妆师正在帮他调整腰间的系带,他微微侧着头。
云忱看着那个画面,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穿什么都好看。
他赶紧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但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在南关身上多停了一秒。
南关偏头看过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走,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米的距离在镜子里对上了视线。
南关什么都没说,但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去继续让化妆师调整系带的长度。
拍摄区在二楼,搭了一个新中式风格的实景。
浅色的木屏风围出一个半开放的空间,屏风上雕着细密的缠枝花纹,光从后面透过来的时候会在木面上形成一层温润的暗纹。
中间挂着一幅大尺寸的毛笔书法,字迹沉静又舒展,像是被谁用很稳的笔锋一笔一笔写上去的。
背景是一扇月洞门,门后透出朦胧的淡青色光,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见的远山。地面上铺了粗麻质地的席子,踩上去有一种干燥的、带着植物纤维的摩擦感。
旁边立着一小枝枯荷和几块山石,枯荷的枝干细瘦而弯曲,和山石的硬朗形成了一种安静的对照。
摄影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鸭舌帽,手里端着一台老式的胶片相机,看到两个人走进来的时候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哇,这个造型……你们俩往这儿一站就直接出片了。”
云忱被夸得耳朵又烫了一下,但摄影师已经招呼他们站到指定位置去了。第一组照片拍的是对望。
两个人隔着屏风站着,南关在屏风的这一侧,云忱在那一侧,中间是木格栅隔出来的虚影。摄影师让他们不用看镜头,就看着对方。
云忱偏过头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过去。南关站在另一侧的光线里,烟灰色的长衫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玉石,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把他眉骨的轮廓描得很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这边,隔着屏风交错的花格,不算很近。
云忱觉得自己应该想点什么别的事情来挡住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但他什么都没想出来。
“好。”摄影师按了一下快门,“别动,保持这个表情……”
云忱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后来他看到成片的时候,发现那张照片里他隔着屏风看着南关的样子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第二组拍的是并肩。两个人并排站在月洞门前面,面朝镜头,南关的左手在身侧微微靠近云忱的右手。
摄影师让他们“手可以自然一点”。
南关没有动,但云忱感觉自己的小指被什么碰了一下,很轻,像是无意蹭到的。
他偏头看南关,南关正看着镜头,但云忱从他的侧脸上捕捉到了一点别人大概看不出但他看得出的东西。
他嘴角那一条线比刚才绷得松了一些,像是什么正在缓缓放松下来。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小指被勾了一瞬又松开,动作短得像是错觉,但那一下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
“好——我拍到了。”摄影师按了第三次快门,又补了一张。
第三组拍的是独照。先拍南关,站在屏风旁边,侧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卷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书卷。
书卷半展开,露出内页的白纸和墨迹,纸张边缘泛着那种旧纸特有的微黄色,让人分不清是道具还是真的从哪个旧货摊上淘来的。
南关低头看着书卷的样子带着一种天然的沉静感,眉骨和鼻梁在侧光里拉出利落的阴影,下颌微微收着,整个人像一幅被安安静静地装裱好的画。
云忱站在摄影师旁边看着取景器里的南关,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刚才他说“新中式可以”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这个人就是为这种风格长的,他的轮廓和气场自带那种不必多言的专注。
然后轮到云忱。
他站到屏风前面的时候摄影师让他“放松一点,随便摆”。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摆,手足无措地站了几秒,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搁,整个人像一棵被种进花盆里还没来得及扎根的植物。
然后他看到南关走到了摄影师旁边,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到:“让他往左边靠一点,光从他斜对面来,他的侧脸比正面好看。”
云忱隔着半个摄影棚的距离瞪了他一眼。
但南关说完就退到一边去了,脸上的表情什么也没有,像是刚才那句评价只是一条客观的技术建议。
云忱只好按他说的往左边挪了半步,侧对着镜头,调整了一下站姿。
灯光从斜对面打过来,把他鼻梁上那颗小红痣和下颌线的弧度一起映了出来,那颗痣在暖光里泛着一点浅红,像一小滴被定住了的朱砂。
摄影师连拍了好几张,后来他回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那张照片里的眼神有点飘,像是走神了。
但他知道那个走神是因为什么。
因为南关正站在取景器边缘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