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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Chapter.35 我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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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忱梦里那些画面还在眼前晃。
宿舍上铺的暖光、南关偏头看他的侧脸、凑近时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像是有什么人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极轻的话,但那句话的内容被梦的边缘吞掉了,只剩下那个温度和那个距离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
他眨了一下眼,画面散开了,又眨了一下,彻底没了。
他翻了个身。
南关还睡着,侧躺在他旁边,呼吸又长又匀,是那种睡得很沉的节奏。
被子搭在他肩膀的位置,露出来的那截手臂搁在枕头边沿上,手指微微蜷着,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很淡的微光,像是冬天夜里窗玻璃上凝出的那一层薄薄的白霜被晨光照了一下。
云忱看了他一会儿。
梦里那个南关比现在年轻好几岁,头发短一些,眉骨下面还没有那种沉淀过很多事之后才有的沉,轮廓比现在柔和,嘴唇抿着的弧度也比现在松。
两个南关在云忱脑子里叠在一起又分开,叠在一起又分开,像两张底片曝光在同一张相纸上,轮廓重合但质感不同,一张是刚显影的,一张已经被时间洗过很多遍。
他翻回去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灯座边缘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又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灰蓝色正在慢慢地变淡,天边有一线很浅的暖色正在往上渗,像是有人在深灰色的画布底下垫了一层极薄的橘黄,透了透就停在那儿了。
房间里很安静,暖气的嗡鸣声从墙角传过来,南关的呼吸在他旁边保持着那种深沉的、均匀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这个早晨最稳定的坐标。
他安静地躺了几分钟,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轻飘飘的,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试探旁边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还睡着。
“南关。”
旁边的人没有立刻反应。
呼吸顿了一下,像是有个音节穿过意识的第一层屏障抵达了耳朵,但还没来得及转化成回应。
然后呼吸又匀了,但还是没醒。云忱又等了几秒,然后伸出那只没被被子裹住的左手,用指背很轻地碰了一下南关搭在枕头上的手指。
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像蜻蜓点水,怕把他吵醒又带着一种确认他在不在的试探。
那只手动了。
南关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像是无意识地抓住了什么。
没抓住云忱的手,但指腹蹭到了云忱收回途中经过的指尖。
然后他睁眼了。
南关醒得很快。
眼神从混沌到清明的过渡很短,像是他这个人一贯的切换方式,不需要缓冲,不需要慢慢从梦里上岸,说醒就醒了。
他看着云忱的侧脸,没有说话,但那只手顺着枕头边缘慢慢地挪了几寸,够到了云忱的手腕。
拇指搭在腕骨内侧,很轻地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个触碰自己的温度还在。
“醒了?”南关的声音也带着刚醒的低沉,比平时哑一些。
“嗯。”云忱没有转头,还是看着天花板,“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大学的时候。”云忱说,声音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调子,像是刚从梦的底层浮上来还没来得及完全到达水面。
“宿舍……我那个上铺,你当时……”
他顿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但组织得不太顺利,“你从上铺探下来,然后你说让我上去,我就上去了。我们一起躺着,没有做什么,就躺在那里——暖气很足,被子很厚。”
他说得断断续续的,几个词之间隔着长短不一的停顿,像是梦境的碎片还没被彻底打捞干净就急着往外倒了。南关安静地听着,拇指搭在他腕骨上没有移开,也没有催他,就那样等着他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搬到空气里来。
“后来梦到专业课做模型,”云忱又说。
“你帮我改图,离得特别近,然后……”
他又顿住了,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的细节,“然后我们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就退开了。旁边有人经过,没注意到。”
“再后来呢?”南关问。
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像是已经完全清醒了。
“再后来梦到早上你叫我起床。”云忱说到这里终于偏过头来看他。
南关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晨光灰蓝色的,把对方的轮廓映得很柔。
“你蹲在我床旁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想不起来那句话是什么。你在梦里凑得很近,声音很轻,但是内容我怎么都听不清。”
“就这些?”南关问。
“就这些。”云忱说。
他觉得自己说得很乱,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像是把一盒拼图倒出来之后随手抓了几块放在桌面上。
但南关的表情没有任何"你讲得好碎"的意思。
南关只是看着他,像在听一段已经被他听过很多遍的东西,每一个碎片落到他耳朵里的时候都有一个对应的位置在等着。
“南关。”云忱又喊了一声。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又喊了一遍,好像只是想确认这个名字在这个早晨还能被他说出来。
“嗯。”
“你笑什么?”
南关的嘴角确实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那个弧度,像是嘴角自己翘起来的,没有经过大脑的授权。
他听到云忱问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嘴角翘着。
“没笑。”
“你笑了。”
云忱伸手碰了一下南关嘴角的位置,指尖在那个弧度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你那嘴角,我看了这么多年了,会看不出来?”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又收回来的时候指尖擦过南关的下唇边缘,那个触碰短得像是没有发生过。
南关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把搭在云忱腕骨上的拇指移开了一点,改成整只手圈住了云忱的手腕,轻轻往里带了带。
云忱被他带着往床中间挪了半寸,两个人的肩膀碰上了。
隔着两层睡衣的薄棉布料,体温慢慢透过来,两个人都没有躲开。
“你呢?”云忱看着他,“你做梦没有?”
南关沉默了一小会儿,那个停顿不长,大概也就一两秒的样子,但云忱注意到他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他决定放出来了。“做了。”
“梦到什么了?”
南关看着他。
“一样。”他说。
云忱眨了眨眼:“什么一样?”
“梦到的跟你一样。”南关的语速和平时一样慢,但每一个字都比平时重一点,像是每个字都蘸了重量才从喉咙里放出来,“上铺。专业课。早上叫你。”
云忱愣住了。他看着南关的脸,想从中找到一丝“我在逗你”的痕迹。
但南关的脸上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就那样平平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东西不深不浅,刚好够云忱看得清,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会在这个早晨被翻出来的事情。
“你也梦到了?”云忱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这也太巧了的意外,"这么巧?"
“嗯。”
“你梦到上铺躺着?”
“嗯。”
“专业课改图?”
“嗯。”
“早上你蹲在我床边……”
南关的睫毛又动了一下。
“嗯。”
云忱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南关。
那个动作带着一点害羞。
又不完全是害羞,更像是被某种“我们竟然做了一模一样的梦”这件事击中之后的短暂短路,需要一点物理屏障来缓冲一下信息量。
他在被子后面闷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被子拉下来露出整张脸。
耳朵是红的,从耳垂到耳尖都泛着一层很明显的粉色。“所以……”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带着那种试探的、轻飘飘的尾音,“所以你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落在空气里的时候,窗外的天光比刚才亮了一分。
灰蓝色慢慢褪成了浅浅的珍珠白,有晨光从天边渗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窗帘的边缘,落在地板上,然后落在南关的侧脸上,把他眉骨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很淡的暖色。
南关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在大学的时候,他蹲在云忱床边说过的话不止一句,但被他藏起来没让云忱听到的那句,只有那一句。
那一句话他在后来的很多年里翻来覆去地想过,当时说出来的时候没想过后果,说完就后悔了,但后悔的又不是说了这句话这件事本身,而是说了之后没有得到回应。
因为云忱睡着了,没有听到,所以他不知道云忱如果真的听到了会是什么反应。
过了很久。
其实也没有很久,大概三四秒,但那个停顿在被窝的暖意和晨光里被拉得很长。
南关开口了。
他顿了顿,看着云忱的眼睛,然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我说——”他停了一下,“云忱,我喜欢你。”
轻得像是晨光本身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道细细的金线。
南关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云忱,像在等一个他等了很久很久的回应。
他等那个回应等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云忱的反应来了。
云忱把被子又拽上来了。
这一次比刚才那次彻底得多。
整张脸埋进去,耳朵尖露在外面,红得像是在水里煮过。
被子里传来一声像是“啊”又像是“唔”的声音,闷在织物里变成了模糊的一团,但能听出那里面带着笑,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放出来了带着一点终于落地的满足的笑。
南关看着被子里那一团鼓包,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完整地浮上来了,像是这一年来所有克制的东西在这个清晨终于被什么撬开了一道缝,把里面藏了很久的东西漏了一点出来。
他没有伸手去掀被子,就那样安静地等着,等着云忱从被子里自己出来。
云忱在被子里闷了大概十秒钟才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看南关。
那只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很,眼尾有一点湿,不知道是刚才闷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南关。”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眨了一下。
“嗯。”
“你那时候怎么不当面说?”云忱的声音从被子缝隙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闷闷的质感。
南关看着他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声音不高不低:“我说了。”他顿了一下,“你睡着了。”
“睡着了……”云忱的声音高了半度,然后又低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在消化原来这句话在我睡着的时候就已经存在过了这个事实。
“那我醒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后来想说了,”南关说,“……但你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那个时机。再后来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那你怎么现在说了?”
南关看着他,晨光又亮了一分。“因为你问了。”
云忱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被这个简单的理由戳中了某个柔软的地方。“那我要是没问呢?”
“那可能还会再等一段时间。”
南关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好但不太着急执行的事,“但应该不会等太久。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等了一年了。”南关说。他的声音不高,但那个“一年”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实的重量,“从跨年夜那天起就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后来你被封号了,搬出去住了,一直在忙,就一直往后推。但昨天晚上你做了那个梦……”
“嗯?
“我觉得差不多了。”南关说,“不用再等了。”
云忱把被子彻底掀开了。
他的脸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但眼睛很亮,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个梨涡在左边脸颊上深深地陷进去。
他看着南关在晨光里的脸,把宿舍里那个蹲在自己床边的南关和眼前这个躺在枕边的南关叠在一起看了最后一遍,然后他发现那两条线终于在某一个点上连上了。
那条线穿过了好几年,穿过了大二冬天的雪和暖气片,穿过了大三春天的沉默和夏天的告别,穿过了毕业之后的杳无音讯和晚江深秋的再次相遇,穿过了这一年分开住的日子,最后落在了这个二月的清晨里,落在被子余温和晨光交界的这一小片空间里。
他把脸凑过去,很近地停在南关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南关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他呼出的气在南关的嘴唇上凝成了一小团暖雾。
然后他说:“那你再说一遍。”
南关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像是被融化了一小部分,里面有什么东西温柔地流淌了出来。
“云忱,”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但每个字都稳稳的,像是这句话他已经排练过很多次,只是这一次终于有了真正的观众,“我喜欢你。”
云忱闭了一下眼,像是在听一个他已经等了很久的音符终于落到了谱子上。
然后他睁开眼,往前凑了最后一点距离,嘴唇碰到了南关的嘴唇。
很轻的一个吻,像是用嘴唇接住了一片花瓣,又像是把那个等了很久的音符接住了放在两个人之间。
他在南关的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退回来,嘴角翘着,整个人窝进了被子里,把脸埋在南关的肩膀旁边。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二月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在床沿上铺了一小片暖金色的光斑,落在地板上的光也在慢慢地扩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个房间里静静地生长。
远处传来早起的鸟叫声,短促清脆的几声,然后安静了。
云忱闷在南关肩侧的声音有点模糊,带着一点笑意和一点刚刚哭过的湿意,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他说的是:“我也喜欢你。那时候就喜欢。现在也喜欢。”
南关没有回答。
他只是偏头,把下巴抵在云忱的发顶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没有睁眼,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又收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耳朵旁边的人听的:“所以那时候你没有睡着,你听到了?”
云忱在他肩侧动了动。“没有,那时候是真的睡着了。”
他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后来我自己想过。我想了好多次,你那天早上到底跟我说了什么,想了很久想不出来。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猜到了。”云忱说,从他的肩膀旁边抬起来一点点,露出一双被晨光照得发亮的眼睛看着南关,“我猜到了,就是不敢确定。”
南关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眉眼上,那些沉淀了一年的东西在光里看起来柔和了很多。“那现在确定了?”
“确定了。”云忱说。然后他重新埋回南关肩侧,缩着肩膀把自己团成一个更小一点的形状,像一只找到了合适位置的猫。
窗外远处有早起的鸟在叫,声音清脆短促,像是春天正在临近的脚步声从树枝之间传过来。
二月的晨光越来越亮了,在床沿上铺开的那一小片金色正在慢慢地扩大,照到了被子的边缘,照到了南关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照到了那枚银戒上,反射出一点细碎的光芒。
这一年的冬天快要过去了,春天就在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