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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32 解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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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云忱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二月初特有的冷白色,带着一种还没完全醒过来的灰蒙蒙。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
六点三十二分。
比闹钟早了一点点,但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年来他的生物钟自动调到了六点半左右,不需要闹钟也能在那个时间前后自己睁开眼睛。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里,开始在房间里叠被子。
一年来他从来没有落下过这个习惯,每天早上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枕头拍松放回床头中间,然后从床头柜抽屉里抽出一张湿巾蹲下来擦踢脚线和桌腿。
手指沿着那一条窄窄的缝隙滑过去,确认指尖没有沾上灰才站起来。这套动作他已经做了太多次了,熟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但他依然每一次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用这个仪式确认新的一天是从干净和有序开始的。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暖气的嗡鸣声从墙角传过来,阳台窗户半开着一条缝,二月的冷风从外面渗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茶几上那盆薄荷安安静静地立着,经过一年被云忱精心照顾之后叶子比原来又茂密了一大圈,新芽在晨光里泛着嫩绿的光泽。
他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新叶,指尖留下一点清冽的凉意。
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
一年前他只会煮泡面和水饺,现在他的厨房里多了好几样厨具,电饭煲、砂锅、平底锅。
他今天做的是皮蛋瘦肉粥,大米是他前天泡好的,皮蛋切碎、瘦肉切丝用姜丝和料酒腌了一下,所有东西放进砂锅里开了小火慢慢熬。
他又从冰箱里拿了一小把青菜出来洗干净切碎备用,等粥快好的时候再放进去。然后他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打散,在平底锅里摊了一张薄薄的蛋皮,卷起来切成细丝放在碟子里。
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米粒翻滚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他站在灶台前面拿着木勺慢慢地搅着,蒸汽扑在脸上暖乎乎的。
他搅了一会儿顺手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放在台面上,然后想了想又拿了第三个碗。他往第一个碗里盛了大半碗粥,往第二个碗里盛了小半碗,然后端着第三个空碗愣了一秒。
他低头看了看第三个碗,又看了看旁边的砂锅,然后自嘲地笑了一下,把空碗放回了碗柜里。
他又多盛了一碗饭习惯性地放在对面位置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饭。
白米饭冒着袅袅的热气,规规矩矩地摆在那个他放了一年的位置上。
他盯着那碗饭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把它端起来倒回了电饭煲里。
动作很自然,不用犹豫也不用多想,就是一个顺手的事情。
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吃完了那碗粥和蛋皮。粥熬得刚好,米粒软烂入口即化,皮蛋的香气和瘦肉的咸鲜融合得很好。
他喝着粥的时候目光偶尔会飘到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一年前那里会坐着另一个人,低着头安静地吃早饭,偶尔抬起眼来看他一眼然后把咸菜碟往他这边推一推。
现在那个座位空着,上面只铺着一层干净的空气和早晨从窗户照进来的冷白色光线。
他收回目光继续喝粥,把碗里的粥喝完了之后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槽里冲干净放好。
他换好衣服围上围巾出了门。
二月的晚江清晨依然冷,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还没完全散去的冬意,但路边的柳树已经开始抽细小的嫩芽了,那种很淡的绿色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像一层薄薄的刚染上去的颜色。
街上的行人不多,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色的热气,包子铺的老板看到他走过来冲他打了个招呼:“小云今天这么早?”
云忱冲他点了点头回了句“早啊”,步伐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他走在那条已经走了一年的街上。街边的梧桐还是光秃秃的,但树干上那些细小的芽苞已经开始鼓起来了,再过半个月大概就会冒出第一批嫩叶。
他路过那家面包店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已经在摆新出炉的面包了,路过那家小书店的时候看到店门还关着卷帘门拉着,继续往前走到了工作室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室内。
一年来工作室的变化很大。
调香区扩大了一倍,操作台换成了更宽大的原木桌子,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上百瓶精油样品,每一瓶都贴着云忱亲手写的小标签,字迹清秀端正。
旁边多了一个用玻璃墙隔开的小隔间,是专门用来做烧玻璃体验课的,里面摆着熔炉设备、旋转架、退火窑和各种工具,玻璃墙既安全又美观,客人站在外面就能看到里面烧制的全过程。
墙上挂着一排相框,里面是他这一年来做过的所有作品的照片。
最左边是第一枚银戒,戒圈歪歪扭扭的,表面还有没打磨干净的细小划痕,能看出来是用很生涩的手艺做出来的。
然后一张一张排过去,每一张都能看到明显的进步。
线条越来越流畅,打磨越来越精细,刻字的笔画越来越稳。
最近那张照片里是一枚客定款的银戒,戒圈光滑如镜,侧面刻了一行极细的花体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利落。
云忱看着那排照片站了一会儿,目光在最左边那张歪歪扭扭的银戒照片上停了几秒。
那是他去年十二月底做的那枚,就是现在戴在南关无名指上的那一枚。他收回目光开始准备今天的工作。
上午十点有一对情侣来做对戒体验课,他要把熔炉提前预热,把工具清点一遍,把银料称好分装出来。
他做事的时候动作利落又安静,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稳,像一台运转精密的仪器把所有东西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十点的时候那对情侣准时来了,女孩进门的时候已经在笑着跟云忱打招呼了,男孩跟在她后面笑得有点腼腆。
云忱带着他们进了玻璃隔间开始上课。
“今天咱们做的是基础款的银戒,”他低头演示着用锤子把银条慢慢捶平的动作,“第一步先把银条敲到合适的厚度,不要太用力,均匀地敲过去就行。”
情侣两个人凑在一起轮流敲,女孩的手劲不够大,敲出来的银片厚度不均匀,云忱站在旁边帮她调整了一下握锤的角度。
“手腕放松一点,落锤的时候不用太大力,顺着惯性走就好。”
女孩试了一下发现效果好多了,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老师你好有耐心。”
云忱笑了笑没有接话,继续指导他们下一步的操作。
女孩做得很认真,男孩在旁边偶尔捣乱一下被女孩拍了一巴掌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云忱看着他们闹在一起的样子嘴角也弯了一下,他想起一年前也有一对类似的情侣来做过分戒指,只是那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这一对安静很多。
送走他们之后他收拾好工具和银料,在操作台前面坐下来喝了口水。
然后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他没有抬头,正在把锤子上的银粉擦干净。“欢迎光临,今天下午的预约已经满了,如果要体验的话需要提前约……”
他抬头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手里擦银粉的动作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看起来质地很好剪裁也合身,头发微微灰白但在冷光下打理得整整齐齐的,面容和南关有六七分相似。
眉眼之间的间距、下颌线的弧度、甚至是站在门口时肩膀微微侧着的那种姿态。
云忱见过他一次,一年前在家的客厅里,隔着茶几和半个客厅的距离,那一次他坐在南关旁边看着这个男人坐在对面沙发上用一种冷淡的审视的目光看过他。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站在自己的工作室里。
南恒推开门的时候门口的感应风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叮当,他往里迈了一步环顾了一圈室内。
他的目光从调香区的操作台上扫过,从那一排排贴着手写标签的精油瓶子上扫过,从玻璃隔间里的熔炉和设备上扫过,然后落在了墙上那一排照片上。
他的视线从第一枚歪歪扭扭的银戒照片开始,一张一张地顺着往后看,每一张都停留了几秒钟。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就是那种很平的、像是他在认真看东西的时候脸上自然带着的神色,既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只是看而已。
云忱站在操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擦银粉的布,手指微微收紧了。
南恒看完了那一排照片之后转回来面向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陈述一个他已经观察了很久所以不觉得有什么意外的事实:“你自己做起来的?”
“嗯。”云忱回答。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很平,像是答一个意料之中的问题。
南恒的目光从墙上那些照片移到了他围裙上。云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围裙。
米白色的棉布围裙上沾着几点银粉和一小块玻璃碎屑,口袋边缘还有一截用过的砂纸条没收好,裸露着被磨过之后泛出的银色边缘。
他又抬起头来看着南恒。
南恒的目光在那些银粉和碎屑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到了他的脸上。
“你没用他的钱?”南恒问。这句话的语气比刚才更平了,他好像只需要云忱本人亲口确认而已。
云忱看着南恒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他儿子的很像,一样的深色、一样的安静、一样的不容易一眼看穿底下到底在转什么。
他看着那双眼睛说:“我没用任何人的钱。”
南恒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操作台上推了过来。
信封不大,边角被折得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特意抚平过的。
云忱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伸手去碰。
南恒也没有催,他站在那儿把手收回到羽绒服口袋里,平静地等着云忱自己去拿。
云忱放下手里的布,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好的打印纸。
他展开来看到上面的内容的时候手指轻轻顿了一下。
那是月见岛平台的账号解封通知打印件,平台公章、处理结果、解封日期全都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
底部的处理意见一栏里写着“经复核,原封禁判断依据不足,予以永久封禁解除”,下面盖着平台的红色公章和一条手写的签名。
那个签名不属于南恒,但他认识那个签名,知道那是在平台里能做到这个级别管理层的职位。
纸张的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是南恒的,笔锋锐利,“已确认。解封。”
云忱看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它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抬起眼来看向南恒。南恒也看着他,目光里那层一年前他见过的那种冷淡的、带着审视意味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薄了,像是被这一整年的时间和墙上那些排过去的照片磨掉了一层。
“你的账号以后没人动。”南恒说。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平直的调子,但这句话的内容本身已经比一年前所有他讲过的话都松动了。
云忱的手握着那个信封的边缘,指腹能感觉到纸张被折过之后留下的棱角。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那个词在舌头尖上转了一圈之后他没有说出口。
他和南恒之间的关系到不了说“谢谢”的程度,他也没办法说出“我原谅你了”之类的话,因为那太过沉重也有点自以为是。他最后只是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