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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31 晚归 ...

  •   南关开始晚归了。
      云忱发现这件事是在南关搬出去的第四天。
      他第二天早上在工作室门口看到南关拎着早餐站在那儿等他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深灰色的外套、平整的衣领、干干净净的眉眼,只是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他把早餐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趁热吃”然后转身走了,步伐和平时一样稳当。
      那天晚上云忱睡前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今天店里忙不忙?”
      南关隔了十几分钟才回:“还行,准备关门了。”
      云忱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他回了一个“早点睡”,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没有多想。
      但到了第四天的时候他收到的回复已经变成了凌晨十二点半发来的“刚关店”。
      第七天是凌晨一点十分。
      第十天的时候他等到凌晨两点还没有收到南关的回复,又等了二十分钟之后发过去一条:“还没忙完?”没有回复。
      他握着手机靠在床头又等了将近半小时,手机屏幕才终于亮起来,南关回了一句:“刚收完,没事。”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太忙了没看手机”,就几个字加一个句号。
      云忱看着那条消息,皱了一下眉。
      他没有追问,但他开始留意南关的状态。
      之后几天他每天都会在上午见到南关一面。
      他确实按他说的那样每天来送早餐,风雨无阻,每天早上在工作室门口等他开门,递过来一份温热的早餐之后也不多留,说几句日常的话就走了。
      但他脸上的疲态一天比一天明显,眼下那层青色已经从淡青变成了深灰,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浅了一些,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在把一个哈欠咽回去。
      云忱有一天早上接过早餐的时候拦住了他:“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南关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闪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听起来不太严重的数字。“两点多。”
      “几点关的店?”
      “一点。”
      “那你回去之后还要收拾多久?”
      南关没有回答。但云忱已经从他的沉默里得到答案了。
      收拾、记账、清点库存、打扫吧台、准备第二天要用的食材,全部做完大概要再花一个小时。
      两点多关灯的话,回到阁楼躺下来快三点了,早上七八点还要起来准备早餐然后送过来。
      “南关。”云忱叫他。
      南关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了,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又回过头来。
      “你那个阁楼睡得舒服吗?”云忱问,“暖气够不够?床铺软不软?”
      南关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那种一直绷着的、用来维持正常运转的力气像是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
      “够,”他说,“只是最近睡得少。等店里的高峰季过了就好了。”
      “高峰季?”
      “每年春天这时候都这样。”
      南关说,语气轻描淡写。
      “三四月份天气转暖,江边来的人多,晚上九点之后客人还在来,关门就晚了。过一阵就好了。”
      云忱听着他说“过一阵就好了”的语气,觉得这句话像一块被磨得很薄很薄的木片,盖在什么很深的地方上,不让下面那些东西露出来。
      他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那你下午几点来店里拿东西?”
      南关想了想:“下午两点。”
      “那我来店里给你送午饭。”
      云忱说,语气轻快,像是临时起意一样,但话里的意思是已经决定好了的,“你不能一天就吃一顿吧?”
      南关看着他,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浮上来了一下。
      “行。”

      从那天起云忱开始每天给南关送午饭。他把工作室的午餐时间固定下来,每天十二点半左右打包好一份温热的饭菜,走过那条三百米长的路,穿过那家面包店和那家小书店,推开半醒的木门走进去。
      南关通常会在吧台后面忙着准备晚上的食材。
      切柠檬片、洗薄荷叶、核对酒单。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看到云忱拎着保温袋走进来的时候,他会放下手里的刀或毛巾,走过吧台来接那袋午饭。
      “你吃了没有?”南关每次都会问。
      “吃了,我在店里吃过了才来的。”
      云忱每次都这么回答。
      他没说的是他其实会在工作室里潦草地吃几口然后赶着把饭菜装好送过来,因为知道如果他不来送饭南关大概会就着冷掉的面包凑合一顿。
      有一天下午云忱送完饭没有立刻走。他在吧台前面的高脚凳上坐下来,看着南关坐在吧台后面低头吃饭。
      南关的吃相很规矩,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声音很轻,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出声。他吃饭的时候低着头,后颈露出来一小截,能看到脊椎最上面那节微微凸起的弧度。
      窗外的春日下午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斑。
      云忱发现他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了,锁骨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那张脸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清减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事正在消耗他但他说不出口。
      “南关。”云忱开口。
      南关抬起头来看他,筷子还夹着一块青椒。
      “你这一个月瘦了。”云忱说。
      南关低头看了看自己夹着的青椒,放回碗里。
      “没有的事。”他说,“称了体重,没变。”
      “你骗人。”
      南关没有再反驳。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之后才说:“最近店里客人确实多了一些,但好的一面是这个月的营业额涨了。一个月前的那个数字比上个月同期高了不少。”
      “你爸给你定的那个目标,是多少?”
      南关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比去年同期的营业额翻一倍。”
      云忱沉默了几秒。他想起自己去半醒喝过酒的那几次,也见过工作日晚上店里人不太多的样子。
      要想翻一倍的话,南关要靠自己一个人把营业额撑上去,没有额外的员工帮他分担,没有大幅度的营销推广支持。那就意味着他要把每天的营业时间拉长、把每一张台的翻台率做到极限,做好每一杯酒、照顾每一位客人,让所有人愿意多坐一会儿、愿意点第二杯。
      那些数字的背后是他每天在吧台后面多站的那几个小时,是他切柠檬片切到手指发麻也不停下来休息的时间,是他凌晨关店之后一个人擦吧台、洗杯子、清点库存的每一分钟。
      “那你还有多久能达成?”云忱问。
      “如果按目前这个增速的话……”南关算了一下,“大概再四个月。”
      “四个月。”
      云忱重复了一遍。他坐在吧台前面的高脚凳上,看着南关低头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拨进嘴里的动作,看着他把碗筷收好放回保温袋里的动作,看着他抬起头来冲自己点了一下头说“好了谢谢”的动作。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那种一如既往的利落和稳重,好像一切都在控制之内,完全在他一个人的肩膀可以承载的范围里。
      但云忱现在看得更清楚了,那个一切都在控制之内的背后是他把自己能用的每一分钟都填满了,把自己能拿出来的每一份力气都掏出来放在了柜台上面,用肉身硬扛着那串数字往上走。
      “你吃完还要忙吗?”云忱站起来问。
      “嗯,下午要把晚上的备料做完。”
      “那我走了,晚上早点关门。”
      南关没有回答"好",但云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他站在吧台后面把保温袋放好,又拿起刀开始切下一颗柠檬。
      他的动作依然精准而从容,窗外的春日下午阳光照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把他眼下的青色照得浅了一些,但云忱知道那种浅只是光影的错觉。
      那天晚上他又发了消息问南关什么时候关店,南关回了“一点前”。
      凌晨一点零七分的时候南关的消息来了:“刚关店。”
      云忱回了一个“晚安”,把手机放下之后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夜色里的晚江和对面楼群零星亮着的几扇窗户,觉得那几扇灯亮着的时间像是某种无声的证明。
      证明在这个城市深夜里还有人醒着,还有人在坚持一件他决定要做的事情。
      他翻了个身面朝另一侧,拿起了枕边的手机。
      他打开月见岛的申诉页面看了一眼进度,还显示“审核中”,平台效率比想象中要慢得多。
      他放下手机呼出一口气,看着天花板上的暗影,决定不再等了。
      直播暂时播不了了,但他还可以做别的事。
      线下。
      实体。
      烧玻璃和调香体验课。
      那些东西不需要平台账号,不需要月见岛的那张绿色通行证。
      他可以把那些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但没有时间付诸实施的计划拿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他坐到工作室的操作台前面,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忱风手作·线□□验课”的方案。
      调香体验课分成入门版和进阶版,烧玻璃体验课从他最拿手的玻璃香水瓶吹制开始教起。
      他把课程时长、价格、材料包内容、预约方式都列了出来,又排了一个初步的时间表,把周末和平时下午的空档全部填满。
      他写了一整个上午,中午给南关送完饭回来之后他打开了社交平台用自己的私人号发了一条动态:“忱风手作线□□验课正式开放预约。调香入门/进阶,烧玻璃香水瓶吹制,零基础友好,一对一或小班教学。晚江本地感兴趣的朋友欢迎来玩。”
      他附上了几张工作室的照片和课程介绍的截图,然后退出了页面。
      他没有等太久。当天下午就有一位客人私信来咨询,是之前来店里定制过香水的本地老粉。她发来消息说:“忱忱你终于开体验课了?我上次看你烧玻璃就想学,赶紧给我约一个名额!”
      云忱跟她确认了时间排好课,送走她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窗外三月的梧桐树已经开始冒新芽了,阳光从稀疏的嫩叶之间漏下来在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另一位客人发来的预约咨询。
      他回了消息之后打开备忘录把排班表填满了一格,又看了看第二天还剩哪些空档,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操作台边喝了一口。
      接下来的一周体验课的口碑开始在本地客人之间传开。
      调香课报名的人最多,烧玻璃课因为材料和设备限制名额有限,但每一个上完课的人都会发朋友圈或社交平台分享照片和评价。
      有人拍了云忱手把手带她拉胚的照片发出去之后配了一行字:“老师手超级稳,长得也好看,一节课下来感觉自己能开店了。”
      下面跟了一串评论问地址和价格。
      工作室的预约表在第三周的时候已经被填得满满当当了,连周中的下午时段都排上了课,他有时候一天要连上三堂课中间只休息半小时吃饭。
      一个月之后他算了一下线□□验课的流水,那个数字让他愣了一下。
      他对着手机屏幕上计算器跳出来的结果又验算了一遍,确认没有漏算也没有多算之后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那些收入加起来已经基本能覆盖工作室的日常成本了,甚至还有了一些结余。
      他点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在转出页面上输了一串数字,收款人填了南关的名字。
      他发了一条消息给南关:“你把你那个店的收款码给我。”
      南关回了一个问号。
      云忱回了一句:“钱我转你,你拿着用。这一个月你也没怎么休息,给你补补。”
      南关隔了一会儿才回:“不用。”
      云忱看着那两个字,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你忘了,我们是一个公会的,我还是联合创始人之一,赚钱了分红不是应该的吗?别推了,你要是不收这钱,我就不给你送饭了,你看着办。”
      发完之后他自己看着那行“威胁”也觉得有点好笑,但他确实想不出别的方法让南关收下这笔钱。
      过了大概一分钟,南关发过来一张收款码的图片,还补了一行字:“那你少转点。”
      云忱转了数字过去。南关收到了之后回了一个字:“好。”
      那个字看了一会儿,他猜南关大概又在吧台后面继续忙了。

      四月二十一日那天云忱是在店里接到安安的电话的。
      安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兴奋:“忱哥你接了个品牌方的合作单?我听小叶子说的,真的假的?”
      云忱正在整理下午要用的玻璃料,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真的,是一个做家居香薰的品牌,他们想定制一批春夏季限量款的香薰蜡烛,我上周寄了三个样品过去,今天上午收到消息说选定了其中一款。预付款已经打过来了。”
      “多少钱?”安安问。
      云忱说了一个数字。安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叹:“忱哥你这单能做下来今年基本上就能躺平了……”
      云忱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心想这钱拿到的第一笔他其实已经想好要分出一部分作为公会的日常运营费用。
      晚上八点多,半醒店内正是上客的时段。吧台后面南关正在调一杯客人的酒,吧台上方的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晰。
      手机在吧台下面的台面上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动作停了一下。
      那串号码他认得,没有存进通讯录但每一个数字他都能背出来。
      他放下手里的量酒器,对面前的客人说了句“稍等”,然后拿起手机走到店门口的位置接通了电话。
      南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他记忆里似乎低了一些:“你那个店,这一个月我让人去看了。”
      南关靠在门边的墙上,目光落在玻璃门外夜色里的江面上。
      晚江四月的夜风暖融融地吹过来,柳絮在路灯的光里飘浮着像细碎的雪花。
      “你派人来我店里?”
      他的声音听不出明显的情绪,但他的肩膀绷直了一些,像是做好了接下来会听到什么的准备。
      “我没让他们打扰你,”南恒说,“只是了解一下进度。”
      “那你知道进度了。”
      南恒沉默了一下。“南关,你店里那个营业额,这个月的增长速度……你每天几点关门?”
      “你不用管我几点关门。”
      “你撑不住的时候就说话,”南恒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种低里带着一丝夹在严厉和担忧之间的东西,“我没让你去死。”
      南关听着那句话,靠着的墙面微微陷进去一点。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圈在路灯映进来的微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抬上来的:“你不用管我撑不撑得住。你只用记得——一年之后如果你不把账号还给他,我就跟你断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晚风从江面吹过来把半醒门口的挂牌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柳絮卷过路灯的光晕又被风吹散。南恒的声音再次传出来,像是一块石头落进很深的井里:“你跟我说这种话?”
      “是。”南关说,“你自己选。”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比上一次更长,长到南关以为他父亲已经挂了电话。然后南恒开口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我定的那个目标数字,你要是做不到……”
      “我会做到的。”
      “你——”
      “我挂了。”南关说,然后他按了挂断,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下来握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江面上的风带着四月的水汽扑面而来,暖暖的、润润的,但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尖还是凉的。
      他站了大概十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推开门走回了吧台后面。
      那位等着的客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冲对方点了一下头:“不好意思久等了,这杯我请您。”
      然后他拿起量酒器重新开始调那杯酒,动作依然稳当精准,像是刚才那通电话只是窗外一阵短暂的风。

      第二天早上云忱在工作室门口收到南关送来的早餐时,发现今天的袋子里除了他常吃的粥和煎饺之外还多了一个小盒子。他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小瓶他从来没见过的薄荷糖,淡绿色的糖体在阳光下半透明像一小片凝固的晨光。
      “新做的?”云忱问。
      “嗯,”南关说,“试了一个新配方,把薄荷和青柠混在一起熬的。”
      云忱捏起一颗放在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丝极淡的青柠酸香,比他平时吃过的薄荷糖都清爽。
      “好吃。”他说,“但你今天脸色比昨天还差。”
      南关已经转身准备走了,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清癯,肩线依然平直但肩膀的轮廓比一个月前薄了一些。
      云忱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春日的晨光落在他身上把深灰色外套的毛呢纹理照得很清楚,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依然是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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