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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尘 “你床头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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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谢临那一下“狠不下心”的福,池堪闲足足在派出所被盘问了几个小时才放出来。
那盗猎者彻底吓破了胆,还以为是光天化日之下遭了报应,清醒过来之后没几句就把犯罪事实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个干净。
交代完还死拽着警察的袖子不松手,哭天抢地地把他白日撞鬼的事也讲了一遍,形容得轮椅上那人像个凶神恶煞的可怕怨鬼,求伟大的人民公仆也帮他管管阴间的活计。
对此,池堪闲充分发挥了从小和他妈斗智斗勇的丰富经验,一脸真诚地咬死自己不清楚,不知道,人在看鸟什么都没听见。
对面的警察同志半信半疑,可奈何这事实在是太诡异,没人信得了那个盗猎者说的是事实。旁敲侧击几轮后,终于还是放了人,嘱咐他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
踏出派出所的时候已然夜色深沉,池堪闲揣着满肚子秘密,没心思再补一顿晚饭,径直回了家。
“哦呦,”一推开家门,他爸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来,很惊喜地叫了一声,“没上那山头隐居去啊?”
池堪闲:……
他很严肃地和他爸讲道理:“爸,带上全部家当上山叫隐居,背了个包就去了只能叫寻死。”
他妈正在客厅看她那些早看包浆了的电视剧,闻言扬声补了一刀:“有区别吗?”
“……妈!”
他爸被逗得乐呵呵直笑,池堪闲是没听出来笑点在哪,无语地一摇头,拎了包回自己的卧室去了。
闹了大半日总该干点正事。书桌上还摊着中午刷到一半的申论题,他扬手把背包丢到床上,拉过椅子坐下,继续对着他写的那堆鬼画桃符冥思苦想。
想了半天,拿笔尖戳了半天,猛地回过神,他才发现自己只是把谢临的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不禁更加无语,把本子“啪”一声合起来,幽怨地后靠在椅背上仰天长叹。
要说他爸妈也是性情人物,据说二老曾在他出生前找了个道士给他算命,最终算出来他此生终将归隐山林。
两位在短暂的思想冲击之后丝滑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凑在一起一合计,归隐山林最重要的便是耐得住清闲,于是大笔一挥取了这么个文雅名字,从此天天观察着他什么时候会走上这条命运既定的轨道。
池堪闲以前非常不认这个结局。好歹也听了那么多年的教育,他总觉得人生还是该奋斗出些成果才算完整。
但在接连经受了保研失败,考研两次下岸,考公又一窍不通之后,今天一见谢临和他的小院,他心底里竟还真莫名生出些想要一同在那荒山里相守一生的心思。
……谢临。谢临。
他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指尖。
那里残留的温度早已消逝殆尽,可他总觉得自己还记得那人的体温,鸟羽毛绒绒的触感,和那双不论何种形态下都清透漂亮、却又莫名含着些哀切的双眸。
以前总觉得爱情不过是些激素的联合作用,心情一平复,爱情的错觉也就自然而然地随之而去了。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却如此牵肠挂肚?
……难不成是因为谢临是只鸟吗?
池堪闲皱着一张脸冥思苦想了半天,才勉强找出这一条理由。他俯身拉过电脑,打开搜索框,输入:山海经比翼鸟。
屏幕上立刻弹出了他想要的答案:
“……有鸟焉,其状如凫,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名曰蛮蛮,见则天下大水。……”
谢临还真没说谎。
池堪闲不禁在心中大赞谢临实在克制有礼,身怀天下大水的绝技,还只用那么精准的一小团水糊人口鼻,太有风度了。
他悠哉悠哉地单手撑在桌子上,继续往下翻。
“……比翼鸟在其东,其为鸟青、赤,两鸟比翼。……”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青鸟赤鸟,两鸟比翼,相得乃飞。
池堪闲怔怔地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根垂在谢临耳下的赤羽,和那副相框里的照片。随着猛然一阵翻涌而起的酸涩,他的心里渐渐浮起一个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想法。
谢临……是真的有恋人了?
翌日清早,池堪闲一改往日睡到日上三竿的作风,早早地起了床。
今天是个周六,照着他爸妈的个性,下午指不定又有什么“不得不参加”的家庭活动,去找谢临的时间就这样被压缩到了短小的上午。
他收拾好背包,出门前犹豫再三,终究拎了一瓶超维电解质,又丢了几瓶电解质水饮料进去。
清晨的山林间雾气弥漫,所幸池堪闲昨天下山时特意记了一遍路线,几番曲折,竟也不算费力便找到了那方院落,依旧静静坐落于林野之间。
他轻扣两下柴门上生了锈的铁环,推开了门。
谢临还坐在那辆轮椅上,正在院中捧着一手谷物放空。
前来讨食的各色林鸟停了他满身,又在听到开门声的瞬间呼啦啦地惊走,徒留他一人滞在原地,怔怔抬眼看向来人。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那些方才还堵得他喘不上气的情感与思绪忽地随着飞鸟一同飘散了。
池堪闲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快步上前,笑道:“早,没打扰到你吧?”
“……池先生。”
谢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您今日怎么来了?”
“想见你了,不行吗?”
他随口回答,见谢临的身子一僵,才连忙改了口:“——开玩笑的,我有东西要带给你。”
说完,他从包里掏出那几瓶电解质递给对方,默默感谢自己的先见之明:
“这些你留着,以防再出现昨天一样的情况。超维电解质是给鸟喝的,剩下几瓶是给人喝的,你看哪个对你更有用。”
谢临犹豫几秒,终究还是礼貌地道了谢,一一接过,垂眼看过去。
从未见过这些人类制品的鸟儿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那几瓶古怪饮品的配料表。池堪闲站在他身前,安静地垂眸打量着他。
左耳下,那一片赤羽勾着发丝,随晨风微微摇动着,红得扎眼。
……一翼一目,相得乃飞……
“池先生专程前来,就只是为了送几瓶水吗?”
突然响起的声音将池堪闲从思绪中惊醒,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恍然意识到自己刚刚一直在盯着那片羽毛发愣。
谢临已然放下了那些明显被充作了借口的瓶瓶罐罐,神色如常,仿佛只是一句再日常不过的闲谈。
可那双交叠于腿上的手却暴露了主人内心此刻的波澜,纤长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像是准备着应对什么似的,显露出一副防御姿态。
……他看出来了。
池堪闲心下立刻了然,不禁苦笑,深吸一口气。
“当然不止。”
既然已经被看穿,他索性开门见山道:“昨晚回去之后,我查了《山海经》的记录。
“‘比翼鸟在其东,其为鸟青、赤,两鸟比翼……’”
谢临闻言一滞,下意识闪开了视线,池堪闲却直接上前一步,俯下身与他平视,无声地强迫他避无可避地看进自己的眼底。
“谢临,你我相识不过一天,但相信你也已经看出来了,我对你……非常有好感。
“所以,有些事情,我希望我们能提前说清楚。”
他的声音温和,但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床头那张照片里的另一个人,送给你这片红色羽毛的人……是不是你的赤鸟,你的恋人?”
谢临怔住了。
在池堪闲上前的那一刻,他的手便立刻扶上了轮子,做足了后退的准备。可对方却没再往前,只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池堪闲都以为他不会再回复,甚至开始暗自祈求他千万不要回复的时候,才长长、长长地出了口气。
他说:
“是。”
这恐怕是池堪闲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一语成谶。
分明来的路上还想得好好的,若谢临当真心有所属,他就不再纠缠,潇洒退场,也算是给两人这一场奇遇留点体面。
可真到了这时候却又莫名地不愿退,下意识反驳道:“但你的房间里明显只有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是,”谢临答得干脆利落,“我的爱人……早在民国四年时便已失踪了。”
他默默垂了眸,声音也随之轻了下去。
“百年以来,我遍寻世界各地找他踪迹,却一无所获,反将自身妖力消耗殆尽,连人形都无法再长期维持……只得独自回到这我们一同修炼生活的栖身之所,勉强苟活。”
“至于你所说的生活痕迹……”他淡淡苦笑一瞬,“我们过往生活的房间不是现在这间。原本的卧房,在他走后……我便再未踏足过了。”
这个“走”字说得有些歧义,池堪闲不禁一愣:“他……”
谢临摇摇头:“还在这世上。比翼鸟是为爱而生的生物。因爱获力,因爱化人,亦因爱维生……我们已然结合,他若是出了什么事,作为他的青鸟,我绝无独活于世的可能。
“也正因他还在这世上,我一定会等他回家。
“池先生俊逸倜傥,愿与我真心相托,是谢临之幸……”
他顿了顿,见对面的人类神色黯然,终究还是心有不忍,软下了声音:“……但我不能负他。”
池堪闲看着他坚定的神情,心中沉重得说不上话来,不由得皱眉:
“那你就只能这样干等吗?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个院子,把自己也活得像他抛下的遗物一样?”
他太心急,这番话吐出口,才意识到不免有些冒犯。可谢临却只是怔了一瞬,默然苦笑道:
“我本就是他的遗物。”
“池先生怕是不了解,妖兽的记忆是与妖力相关联的。妖力损得愈多,身为妖兽的记忆丢失得便愈多。”
“如今我的爱人不知所踪,我只剩这几分相守的记忆可以倚仗……绝不能再出去冒险。”
“……”
池堪闲看着他,一时哑然失语。
面前的青年容貌青隽,眉眼淡然,明明该是最有生命力的时候,却如同堂前枯木,在他眼前生生把自己囚朽在原地。
“不过……”
两人相对无言,终于,还是谢临犹豫着开了口。
“此话本不该和池先生说,但是……”
他又回想起昨日疗养时的奇观,再三措辞,才谨慎地道:
“……您的接触,似乎可以回复我的妖力。”
一听这话,池堪闲瞬间回想起谢临方才短短那句“因爱获力”,本还暗淡的眼眸立刻亮了起来:
“……是因为我爱你吗?”
明明方才他还相当谦虚地不肯把这个字说出口,此刻却也顾不上了,急忙确认道:“我的爱也可以帮你回复妖力?”
谢临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一时间有些没回过神,懵懵地摇头:
“不清楚,难道您目前对我的——”
他猛然意识到这句话不太礼貌,急忙刹住了车。池堪闲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沉默下去。
是啊,难道只是短短两面之缘,他对谢临的感情便已经称得上爱了吗?
若是在刚才,恐怕池堪闲本人都会说称不上,可现在事实摆在二人面前,反倒搅得他自己都有些糊涂了。
“……如果真是这样,我可以帮你。”
但以眼下情形来看,原因究竟是什么显然并不重要。
池堪闲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再次悸动起来的心跳平静下来:“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助你回复妖力,或是想别的方法帮你找回你的恋人。”
谢临死水般的神情终于微微一动,却不相信世界上还有这种免费的午餐皱眉反问道:
“……那你呢?你又能得到些什么?”
这倒是个值得思考的好问题。
池堪闲垂下头想了想:“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停在你右肩上的那只鸟是红腹山雀吗?”
谢临一愣:“……我不知道你们人类取的名字是什么,应该是吧。”
“方便帮我把它再叫过来一下吗?”
轮椅上的比翼鸟困惑地歪了下头,没再多问,扬声学了声清亮的鸟鸣。
远方的山林间隐隐传来回应,几番来回之后,一只黑头红腹的小山雀从林梢飞出,轻盈地落在了谢临伸出的指尖上。
“这样?”
他小心地将手指探出去给池堪闲看,刚一抬头,却只见对方举起手机飞快地拍了张照片,操作几下,把手机屏幕转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观鸟群,那张他的手指上停着红腹山雀的照片刚刚发出,瞬间引爆了整个群聊,消息飞一样地向上刷过:
“我去这是红腹山雀吗!在哪拍到的我立刻过去!!!”
“我的天哪萌萌小鸟团子!”
“它这是停在手上了吗?好乖啊宝宝……”
“啊啊啊啊啊你不许观鸟!(挥拳)”
“啊啊啊啊啊你不许观鸟!(挥拳)”
“啊啊啊啊啊你不许观鸟!(挥拳)”
谢临:……
池堪闲被他那一副“果然人类都是追名逐利的生物”的鄙夷神情逗得直想笑,心情也好起来不少。
他收回手机,笑道:“如何?互帮互助,怎么样?”
“……随你好了。”
谢临这下也没话说了,一扬手放飞了指尖上的鸟儿,破罐子破摔地叹了口气。
林间吹来的风带上一丝暖意,池堪闲抬头看了眼太阳,料想该是自己走的时候了。
谢临今日说了太多前尘往事,亦早有些心不在焉。二人最后寒暄几句,便互道了再见,分了别。
直到那座小院已然隐没在他的身后,池堪闲才掏出手机,看向自己刚刚拍的那张照片。
一只红腹山雀停在一根纤长白皙的手指上,翘首而立,配着背景中虚化的翠绿山林,美丽至极。
他的心思却不在那只可爱的小鸟身上,径直点开了“编辑”,缩小图片。
随着手指的移动,刚刚被截出去的谢临的身影重新囊括回取景框内。
那人端坐于轮椅之上,指尖抬着小鸟,正好抬眼看向镜头。
毫无准备的表情讶异而怔愣,却反比方才淡淡自述过往时平添出几分生气,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池堪闲的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一抹浅笑。
他看了这张照片很久,终于还是把指尖移到右上角,点下了“还原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