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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鸟 “今日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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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时候,舍友总笑他认鸟比认人多。在兄弟们都谈过了一个两个三个女朋友的时候,他独自加新了一只两只三只鸟。
池堪闲也不否认,反以为荣,高高兴兴地把这句话设成了自己的个性签名,从此千年如一日地贯彻着追人可以败、追鸟不能丢的人生理念。
可饶是如此“专业”,他也从没见过这般景象。
“……谢临?”
他怔怔地看着那只鸟儿,试探着叫了一声。
匍在地上的青鸟没有应答,依旧紧闭着眼蜷在薄毯里发抖。
情况看上去不妙。池堪闲来不及细想,忙走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隔着毯子将那只青鸟捧了起来。
但刚捧到手上,他就猛地僵在了原地。
……这只鸟它它它——它只有半边身子?!
如果方才那团水他还可以说服自己不该管的别管,指不定是什么高科技产物,那么现在,他是无论如何也麻痹不下自己的好奇心了。
手中的鸟儿形似幼鸭,身长一掌,通体青蓝,曳着长长的尾羽,在阳光下泛着流光溢彩的偏光。
可那本应圆滚滚的鸟身如今却只剩了右半边,整个左半边不翼而飞,沿对称线分开的平整断面上覆着细软的绒毛,正隔着那层薄布贴在他的手心上。
池堪闲的第一反应是它一定受了什么重伤。但他又清楚,鸟类的身子脆弱,连人类生生缺了半边身体都绝无存活的可能,更别说鸟了。
第二反应是所以这才是谢临坐轮椅的原因?如果谢临当真是这只古怪的鸟变的,那他人类模样时的那左半身,又是从哪里来的?
满心的疑问又密密地爬了上来。他突然听到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碎响,有人在喊“池先生”,是他之前报的警终于姗姗来迟。
可此刻池堪闲手里捧着这只奇怪的生物,却忽地有些心虚。
他下意识把还在昏迷着的青鸟护到怀里,卷起谢临落下的一地衣饰小物,推着轮椅转身就往反方向的山林里跑。
跑了一会儿,估摸着警察是找不过来了,池堪闲才松口气,找棵粗大的树倚着坐下,将怀中的青鸟重新捧了出来。
那鸟儿还昏迷着,不安地在他的掌中抽动。
他从背包里摸出瓶电解质水,倒出一小瓶盖,凑到鸟喙边,见它喝了,才放下心。
没有哪个观鸟人能拒绝一只躺在自己手里的小鸟——哪怕这实际上算是半只。池堪闲看着它一口一口地喝着水,紧绷了半晌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不由自主地再度打量起手中的鸟儿来。
这时,他才注意到,那束苍蓝色的尾羽里,突兀地参杂了一根红色的羽毛。
那根羽毛显然不是这只青鸟自己长的,可又别得那么细致,和其他羽毛紧密地挨在一起,浑然天成。
他不禁好奇,正伸手想碰碰那根赤羽,就被掌中的青鸟狠狠叨了一口。
“嘶——哎!”
这鸟的鸟喙看起来圆润,却不想攻击力丝毫不减。池堪闲吃痛,不由得急道:
“哇,你不能恩将仇报啊……等等,你现在还听得懂人话吗?”
青鸟没回答他。
方才那一下似乎耗尽了它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力气,连声呜咽半天,才勉强吐出两个还算像样点的发音。
“池……回……”
池堪闲向来是个心大的人,但哪怕已经提前有了些玄幻发展的心理准备,如今听着手里的小鸟口吐人言,还是下意识愣神。
直到手中的鸟儿颤抖着往他的手里钻,他才赶忙把自己的思绪扯回来:“回什么?”
鸟类的嗓子明显不大好用,谢临努力了半晌,才从一连串的叫声中勉强吐出一个“南”字。
“要往南走吗?”
池堪闲当即会意,立刻起身,将衣物都堆到轮椅上,搭出来一个柔软的小窝。
他正想把谢临放下,对方却忽地勾了爪子,扯住了他的袖口。
“别……”
毛绒绒的小鸟拼了命地往他的掌心上贴:“冷……”
池堪闲动作一顿,立马把手指往翅根下一探,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谢临的体温明显偏低。
失温对鸟类而言是足以致命的重症,可他自己的手因为接二连三的惊奇遭遇,也早就凉了不少,让谢临再贴下去只可能适得其反。
池堪闲进山以来第一次真正地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摸遍了全身,才终于对比出他的脖颈还算一块温热的地方,连忙将手中的小鸟抬到肩膀旁。
“你贴着这里,”他温声道,“这里暖和,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不等他说完,感知到热源的小鸟就挣扎着蹦上了他的肩膀,将断面紧紧贴在他的脖颈,安稳下来。
池堪闲不敢再多等,连忙推着轮椅,向南边山上继续爬去。
按理说,不论是被喜欢的人这样贴着,还是被喜欢的小鸟这样贴着,都将是种绝佳的幸福感受。
但当两者结合在一起的时候,怎么就那么诡异呢?
沿着蜿蜒的山路一路向上,池堪闲不禁如此感慨。
谢临暖了半晌,终于恢复过一些神智,却还贴在他的脖颈上,时不时出声蹦一两个字,权当指路。
绒绒的碎毛撩得他直发痒,却又不敢伸手去挠,生怕会惊扰了什么似的。
七绕八绕了良久,他几乎要以为谢临这深山老妖要把自己拐回山洞当大餐时,肩上的鸟儿才终于开了口:
“到了。”
池堪闲心说到个屁,这不还是一模一样的树吗?
他差点要抬头去找谢临的鸟窝叉在哪根树枝上,又不敢动脖子,只好僵硬地又往前走了两步,拨开密密匝匝的枝桠,企图拉长距离后再抬眼去看。
可还不等他抬眼,面前忽地豁然开朗。
一座古朴的庭院静静坐落于这片宽阔的林间空地之上,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青石板铺就出曲折的小路,从山林间延向院门。屋舍间淌过清清流水,远山在薄雾掩映下透出黛色的轮廓,恬静得恍若世外。
池堪闲瞠目结舌:“……这是你家?”
“是。”
“你自己建的?”
筑巢能力大受质疑的鸟儿不满地拍了拍翅膀:“怎么了?”
池堪闲:……
他可不敢和一只鸟争辩盖房子的能力,只得乖乖闭了嘴,走上前去。
推开吱呀的柴门,踏入院落,仿佛进入了尘嚣之外的另一个世界。但池堪闲此刻来不及多欣赏,停了轮椅,他忙携着谢临进了次间卧室,轻轻把它放到床上。
青鸟立刻蜷进了被褥里。见它精力不错,池堪闲终于放下心,坐在床边,出神地打量起这间宽敞的居室来。
这屋子室外看着淳古,室内的装潢却不似他料想的那般破败。
房梁上悬着高低错落的木枝,以供小鸟蹦跳。窗边摆着张木桌,墙角处,竹瓢浮在半人高的陶缸中,随拧不紧的水龙头中滴答出的水滴小幅度地摇晃。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布置。
看得出来谢临应该不太爱装饰自己“鸟窝”,池堪闲默默腹诽,这房子干净得能当样板间了。
随后,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到床头。
床头柜是个木墩充当的,其上一反常态,摆了一个精致的陶瓷小花瓶,里面插着一捧山野间的小黄花,还沾着几滴露水。
旁边是一个相框,看上去已经有了很久的年头,里面的黑白相片残破得只剩小半张,被主人精细地固定住。
那小半张照片中,谢临穿着民国的服饰,淡淡地笑着。在他旁边,有个男人揽着他的肩,身形样貌却堙没在另半边失踪的相片里,看不真切。
池堪闲看得入神,不由自主地愈凑愈近,正想伸手把那相框拿起来看,却突然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已经变回人形的谢临侧撑在床上,警惕地看着他,冷冷道:
“你在看什么?”
“对不起。”
擅自偷看他人的东西确实是极不道德的行为,池堪闲立刻移开视线,从善如流地道歉。
谢临的神色这才略略缓和下来,他松了手,正想躺回床上,就听见对方补了一句:
“所以照片上的这人是谁?”
谢临:……
“……家人。”
眼看着这是要不问出来不罢休,他只得简短地答道,撇过了话题:“可以请你帮忙把衣服和轮椅推过来吗?”
“哦,”池堪闲乖乖站起身,走到门口,却忽地又回了头,“不是恋人吧?”
这次谢临没再理他,一卷被子,翻过身去了。
这明显是不愿再谈的意思,他也不好多问。回院将轮椅推到床边后,便默默出了门,倚在屋墙上望天。
屋内的人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摇了轮椅出来,一样的清冷样貌,一样的向他淡然颔首,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
“多谢。”
那根赤羽坠在了他的左耳耳垂,明晃晃地搭在肩上,成了他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
池堪闲收回视线,礼貌地回了句“不客气”。
这次谢临却没等他再犹豫:“你不问我些什么吗?”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屋角那缸水,像是看武器库似的:“……我能问吗?”
“自然,”对方认真回答,“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希望这个“涌泉”不是拿个水团糊他鼻子的意思。
池堪闲在心里嘟囔了一句,终于有机会将心底的疑问和盘托出:“所以你是什么品种的鸟?蓝大翅鸲?红胁蓝尾鸲?”
“……都不是。”
谢临被这一连串的报鸟名弄得有些哑然:“你们人类,应当有一本书记载过我们。只不过那书有些早了,不知你是否看过,叫……《山海经》。”
“我名蛮蛮,或称比翼鸟。”
他颔首作礼。
“今日春风和煦,与君相逢,幸甚至哉。”
要不是方才刚亲眼见过那半只鸟,池堪闲几乎要以为自己被拉进了什么国学科普综艺。
“你——”
他听傻了眼,难以置信地又确认了一遍:“——比翼鸟?”
谢临点头:“是。”
这实在是超出了他观鸟十几年的知识库,连义务教育那九年的知识库都连带着被打了个对穿。
池堪闲愣了半天,才勉强挤出来一句:“比翼鸟还能控水啊……?”
“能,”谢临更加确信地点头,“你们的书里写了。”
这话说了跟没说似的,他对比翼鸟的全部印象都来自于杂七杂八的爱情小说,正经人谁会闲着没事去翻《山海经》啊。
池堪闲将信将疑,摸出手机准备求助一下现代科技。结果这不摸不要紧,一打开手机,他就被叮铃哐啷涌进来的一大堆消息吓了一跳。
公安机关的短信正好弹出来:
池先生,您好。您于今日16时37分报警,我们出警到达现场后多次拨打您的电话未接通,且在您所报的案发地点未能找到您。请您看到短信后尽快回电联系,以便我们核实情况、处理警情。如您需要任何其他帮助,也请告知,感谢您的配合。
池堪闲:……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先前把手机关了静音,看着屏幕上一连串的未接电话默默无语。
谢临凑过来,歪着头看了看:“有事?”
“是。”
再不回话,恐怕警察就真要以为自己变成什么无名野尸了。万一再找过来,谢临这个一会儿变人一会儿变鸟的样子,被绑到实验室关一辈子都算轻的。
池堪闲只好背好背包,匆匆道了别就往院外走。可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却不愿安分,走到门口,他不禁刹住了脚,回头问道:
“我以后……还能过来吗?”
谢临犹豫了一瞬:
“……能。”
得到肯定的回答,池堪闲才安下心,一步三回头地挥手告了别,转身向山林里跑去。
送走了来人,谢临独自在房檐下坐了半晌,才恍惚回过神来。
今日妖力消耗得太过。料想那群外厉内荏的盗猎者也不敢真的冲着人类开枪,他本没打算强行起身动用能力。
可当那个手无寸铁的人类挡到自己面前时,他却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
……或许全怪那一副过分熟悉的样貌扰了心神。
谢临抬手摸摸左耳下坠的那一片赤羽,不由得黯然。
不过无论如何,也都只不过是这百年孤寂间的又一段小小插曲。那人匆匆离去,想必不会真的再来,也就无须他再牵肠挂肚。
谢临强行定了定心神,凝心静气,默默周转起体内妖力,开始今日的疗养。
屋内缸中的水缓缓飘出,穿堂过门,绕着他形成了一圈水环。
他紧闭着眼控制着,却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谢临不可思议地睁开眼。
身侧的水环远比他想象的充盈,原本在这百年间被消磨得最多只能控出一瓢水量的妖力竟莫名涨了几分,在他体内温润地流淌。
他不由得怔在原地,下意识回想起适才迷迷糊糊之间,从那个人类身上传递来的暖意。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