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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代价 池堪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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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堪闲到家的时间卡得刚刚好。一推开门,他就迎面撞见了正在玄关收拾渔具的爸妈,见他回来,兴高采烈地向他宣布今天下午的家庭活动是钓鱼。
“……”
他回想了一番自己爸妈过往钓鱼时那堪称慈善家的“赫赫战绩”,果断侧身就往屋里走:
“我去拿我观鸟用的相机——哎!”
然后他就被早有预料的父母一把推出了家门。
云江市多水,想找一片适合垂钓的水域并不难。三人找了家路边摊草草吃过午饭,随意散步到一条河流旁,摆好小凳子便准备开钓。
池家父母在午饭时便已察觉了自家儿子的心绪沉沉,相当善解人意地给他留了一个最好的位置,又洒了一大把饵料打窝。池堪闲倒也不客气,跨步往小凳子上一坐,悠悠扬一甩杆,做足了一副专业钓鱼佬的潇洒做派。
然而他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架好了鱼竿,他便把双手往兜里一揣,眯眼顺着河流向上游望去。
这条小河是南北走向,河水的源头一直延向天际,远远地湮没在了高楼与车流之间,叫他猜都没法猜这是否就是那弯绕过谢临家的溪水。
又一项解闷小活动落了空,池堪闲只好长叹一口气,默默将视线又移了回来,盯着面前平静无波的河水发呆。
方才在那方小院中一口气接收的信息太多,他当时满心只顾着给自己讨个随时能去见谢临的理由,此刻冷静下来一想,才发觉自己刚应下来了个多大的麻烦。
先不说他该如何帮谢临,就算他当真有如此广大神通,难道他就真的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和那只爱玩失踪的红鸟“有情鸟终成眷属”吗?
谢临相信他,他却知道自己远没有那么善良无私。
可话又已经说了出去,更何况就凭谢临上午那副誓要守身如玉的警惕样子,若是不以帮他找爱人为借口,恐怕下一次他再推门而入,谢临的水团就要直逼他的面门了。
……得想一个办法。
一个谢临会觉得有希望,可实际上却根本起不了任何用处的办法。
池堪闲站起身,深深舒展了一下两条憋屈了半晌的长腿,漫无目的地望向四周。
初春的周末是这条河道最热闹的时候,奔跑欢笑的孩童与拄杖漫步的老者交织于这条千年的流水之畔,仿佛在粼粼波光的闪烁下折叠了一生的时间。
成百上千年的漫长光阴早磨练出谢临一副敏锐谨慎的品性,就连上午明明早已看出了那些电解质水只不过是个再次拜访的由头,却还是认认真真地把所有配料表都检查了一遍才放下,想要骗过这样一个人,恐怕并不容易。
他皱紧眉,手指在衣兜里握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
那张照片还静静地躺在他的私密相册里。他犹豫了一路,终究没敢把那张照片设置成自己的屏保,生怕给谢临招去什么麻烦,也怕暴露了自己的私心。
突然,池堪闲的脑中灵光一现。
……但他已经骗过谢临了,不是吗?
“哦哟,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
他爸从他猛地站起来的那一刻就开始死盯着他,生怕这个从昨晚开始就心不在焉的儿子一犯神经跳河里自己当鱼去。如今见到儿子的脸上在一番古怪的神情变化之后终于豁然开朗,也跟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道:
“哎呀,车到山前必有路,你要懂得耐心。你看我,钓了这么久,连个屁都没钓上来,不也还好好坐着吗?考公的事也不用急,实在不行……”
“别理你老汉儿,”池堪闲刚回过神,还没来得及弄懂这堆大道理和他新鲜出炉的伟大计划有什么关系,就听见他妈偷偷凑到耳边小声道,“他在学校里头当老师当惯了。”
“……看得出来。”
他此刻的心情轻松了不少,于是毫无负担地忽视了他爸的高谈阔论,转向她笑道:“那我们厉害的企业家又战况如何呀?”
一听这话,妈妈骄傲地提起身旁的塑料桶,倾斜过来给他看。诺大一个桶中,一条不到半指长的小鱼在其中悠悠荡荡,自在得仿佛住进了豪华宫殿里的君主。
“……”池堪闲看着那个没比鱼钩长多少的小鱼,真心实意地感叹了一句:“厉害。”
他妈妈狠狠“嘁”了一声,把她的宝贝小鱼苗倒回河里:“说得好像你很会钓鱼似的!”
“我会啊。”
池堪闲笑眯眯地回答。
他下意识瞥了眼远山,意有所指般低下音量,轻轻补了一句:
“改天就给你钓个‘大的’回家。”
那天之后,池堪闲一连几天都没再上山,反而一反常态地打开了当地政府的官网,天天对着那一大堆枯燥乏味的文件沉思。
不枉他拿出了曾经高考前控制手机使用的自制力,查了许久,也终于让他查到点有用的东西。
谢临栖居的那座山名为雾南山,风景秀美,物种多样。这样一块风水宝地,前些年也曾尝试开发过,可最终却迫于山上过重的雾气临时叫停,只留下半条观山步道,从此成为了一座荒山。
这段池堪闲倒熟悉。山上那诡异的雾正是导致他第一次上山时在林中兜兜转转了一个小时的罪魁祸首,但自从与谢临相识,这些雾气就再也没有迷惑过他的道路。
既然谢临已经自述有控水的能力,那么这片山雾究竟是谁的手笔,也就不难猜测了。
唯一还让他费解的是,如果谢临当真如他所说,是为了等那只赤鸟回家才必须留在山上,那他为什么要用雾气把半座山都围起来?
他就不怕他那同样失去爱人、甚至还远离栖息地、独自沦落在外的赤鸟妖力彻底耗尽,已经控制不了那些水雾了吗?
池堪闲心底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周之后,他拿上自己赶制出的企划书,其余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地上了雾南山。
这次上山的时间已是午后,山间的雾气依旧沉重,却乖乖地为他让出一条清晰的道路来,使他很轻松地走到了那座恍若世外的院子。
山间的屋舍依旧如此恬静,似乎他没来的这些天之内,时间一直在此处停滞一般。
然而,池堪闲这次推开门,却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谢临?”
他一愣,环顾了一圈院子,连轮椅的痕迹都没有找到,于是又叫了一声:“谢临!”
无人回应。他的声音被吞没在山林之间,没有引起一点波动。
方才上山时并没有什么异常,院前的泥土处也没有轮椅的辙痕,谢临不应该会出门。
……该死,早知道就不刻意晾他这么久了。
池堪闲暗暗咬牙,心脏慌乱得几乎要跳上嗓子眼。他来不及再去管什么个人隐私,急忙把能推开门的房间全部推开找了一番,却还是一无所获。
正在巨大的慌乱即将摄住他时,他终于翻遍了所有能翻到的地方,一路穿到后院,猛地怔在了原地。
屋舍之后是一片空地,交错摆放着无数高耸的木架。洁白的绢布挂在架子上从天空垂落至地面,其上写满了龙飞凤舞的墨字。远远看去,就像这座春山之中轰然而下的一场局部暴雪。
谢临清瘦的身影正端坐于这场暴雪之中。他正背对着池堪闲,面对一块绢布,低着头聚精会神地写着些什么,没有听到身后来人的声响。
见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池堪闲悬着的心才落了地。他不由得放轻了脚步,一边仰着头欣赏这番震撼的画面,一边缓缓走到谢临身后。
轮椅上的主人还在专注地执着毛笔写写画画,全然没有意识到有一位不速之客已经站在了后面。
池堪闲看了半晌也没看出来谢临写的是什么鬼画符,想出声打断他,又怕吓到这易受惊的小鸟。犹豫来犹豫去,终究还是谢临先察觉到了异样。
他猛地一哆嗦,立刻回头,笔下的字迹下意识地飞出了边。
“……对不起。”
其实池堪闲也没觉得那飞出去的一笔对这整幅让人困惑的“大作”有什么影响,但毕竟是吓到了人,还是道歉道。
“……”
谢临还没来得及把那幅惊慌的表情收敛起来,他盯着身旁的人,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只好又低下头,看向身前那一张写满字迹的绢布。
“你在写什么?”池堪闲问道,弯下腰凑近那张布,万分仔细地看了看。
然后他更加确定了这绝对不是他文化水平不够的问题,谢临这手字实在是太烂了。
“一些……我还记得的前程往事。”
谢临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小声答道。
“哦……”
虽然看不懂,但好歹面前的人也是自己二十多年人生里的第一位crush,池堪闲还是决定该给出十足的面子:“这段写得是什么?真是太好看了,颇具盛唐草书大家的潇洒气象,简直——”
谢临:“那是副画。”
“哎呦,”池堪闲一秒收回了夸张的恭维语气,直起身,“真是抱歉。”
谢临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优秀的教养终究还是让他把心底的吐槽压了下去。他清了清嗓子,主动解释道:“画的是我最初化为人形时的经历。”
“什么经历?”池堪闲瞬间来了兴致,又立马犹豫起来:“不会是你和你的恋人……”
“不是。”
没等他说完,谢临便打断了这种猜想。他看着人类毫不掩饰的瞬间松口气,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好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比翼鸟之中,青鸟为雌,赤鸟为雄,二者相互结合,方可增进妖力,修炼成人。
“然而,如你所见……”
他看着对方登时睁大了眼的表情,淡淡地苦笑了一瞬:“我却是一只雄性青鸟。”
“诞生之后,我遇到的所有赤鸟都对我敬而远之。我无法与任何赤鸟结合,因此也无从修炼,只得维持着原貌,等待在鸟身寿命将尽之时辞别人世。
“然而就在我寿命将尽的那一日,春神句芒恰好行游至此。祂见我命不久矣,笑曰‘何苦独亡于春日’,暂借全山灵气于我一体,助我修炼成人,得以下山体验人间。”
“可体验终究只是体验。春日终有尽头,没有赤鸟的结合与爱意,借来的那几分妖力也很快消失殆尽。就在我以为我的终点将要来临之际——”
他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面容也不自觉地柔和起来:
“我才遇到了……我的赤鸟。”
这番故事讲得曲折又旷古,池堪闲却没多少心思听自己crush的恋爱小故事。他立刻抓住了重点,皱眉问道:“所以雾南山本身根本没法帮助你恢复妖力?”
“这是当然,”谢临点头,“比翼鸟的妖力只可从爱意当中获得。”
“那你非要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池堪闲紧接着追问:“如果是为了等那个谁回来,你又为什么要设那么重的雾呢?”
谢临的身体猛地一僵,可他很快便反应过来,反唇相讥道:“我体内的妖力早已所剩无几,能支撑着维持人形的力气亦没有许多。我想恐怕在现下的人类社会里,半个人同半只鸟都一样吓人吧?”
……他回避开了雾气的问题。
池堪闲的眼神暗了暗。他终于意识到,不止有他想要骗过谢临,谢临同样有很多东西,正在试图骗过他。
“倒是你,”见他没有答话,谢临立刻追击,“你上次还说要帮我,又为什么失踪了那么多天呢?”
池堪闲:……
哪怕是三岁小孩都能听出来谢临这句话的攻击意味远胜于埋怨意味,可顶着这么一张脸说出来,还是瞬间让池堪闲的气消了一大半。
他的心里感到一丝莫名的快意,嘴角一瞬间翘上了天,立马从命:“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想要我怎么帮,就站在这里……呃、爱着你就可以了?”
“……恐怕不行。”
谢临毫不掩饰一副明显的抗拒表情,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小声说:
“恐怕还得麻烦你……像那天一样,让我贴一下。”
池堪闲:…………
这下他彻底没有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了,简直要觉得人生值得世界可爱,立刻从善如流地伸出手。
建议的发起者却实打实地别扭了半天,再三犹豫,才认命地叹口气,闭上了眼。
样貌清隽的人消失在原地,衣衫空空地落在轮椅上。从中钻出半只毛绒绒的鸟儿,歪着头确认了几番池堪闲伸过去的手,才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蹦了上去,缩起身子,安然地贴在人类温暖的掌心里。
许是怕气氛太尴尬,沉默一会儿后,谢临一改往日惜字如金的鸟性,从手掌中探出头去看池堪闲另一只手里一直拿着的一小叠纸,问道:“那是什么?”
“哦,”池堪闲差点要把这件事忘了,闻言把纸张拿起来在小鸟眼前晃了晃,笑道,“当然是我这几天呕心沥血给你定制的专属找人计划啊。”
他一上一下地晃得飞快,鸟儿的眼睛追不上他的速度,只好窝在手中伸脖子又缩脖子,逼得整只鸟看上去像是在直点头。
听到上方传来得逞的笑意,谢临才意识到自己被这个可恶的人类戏耍了,不禁忿忿地用他唯一一只眼睛向上瞪了一眼,团回掌心,闭了眼,彻底不出声了。
“等你先缓好了再给你看。”
话说到这儿,池堪闲才想起这份计划里还差最后一个前提条件没有确认,于是假意随口闲聊般问道:
“所以在你有了人身之后,妖力耗尽最多只会导致你彻底失忆,对吧?”
“……不是。”
谢临停了一会儿,没察觉到有什么新的陷阱,才闷闷答道。
好得出奇的心情戛然而止,池堪闲皱起眉:“……那还有呢?”
掌中的小鸟微不可察地一僵,沉默了半晌。
一片寂静之中,妖力已然见底的比翼鸟终于叹了口气。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平静,像是在描述天边一朵与己无关的白云。
“身死形灭,魂销玉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