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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火   日子一 ...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楚卿在南枝的小院里住着,白天去学校听课、教书,傍晚帮忙打扫庭院,做晚饭,偶尔跟南枝一起去市场买菜,甚至帮南枝和南枝阿爸学着做无米粿。可心里中压着那秘密,却没有轻松半分,只得强忍不让流露出来。

      她不是不想问。

      那些话到了嘴边,咽下去,又涌上来,再咽下去。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

      阿爸在哪里?

      南枝和他还有往来吗?

      还是说——阿爸是单纯和南枝断了来往,还是已经离开暹罗去了别处?

      甚至……

      不!不会的!

      她不敢往下想。最不堪的那个念头,她连碰都不敢碰。

      她看着——看着南枝把那些退回来的侨批一封一封地收进柜子里,然后在深夜再写一封新的,寄出去,退了,再写。写了,再退。周而复始,像是一种不知疲倦的循环。

      她想问,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她到底为什么要写那些信,可每次话到嘴边,看见南枝那张温和的脸,那些话,那些问题,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三月初,曼谷正值热季,天气像揭了盖的蒸笼,空气里潮得很。

      从学校回来,楚卿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布鞋——自打天热起来,脚上总觉着有些闷。

      正想着,南枝从院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双新凉鞋。

      淡粉色的凉鞋,鞋面上带着几朵小花,是时下年轻女子穿的那种。

      “小吴,试试。”南枝把凉鞋放在她脚边。

      楚卿愣了一下:“给我的?”

      “自然是给你的?”南枝笑了,“我穿不了这个尺码。看你穿着布鞋早就想给你换一双了,暹罗不比大陆,天热,我们一般都穿凉鞋。”

      楚卿低头看着那双凉鞋,闷声说“太破费了”。

      “一双鞋而已。”南枝满不在乎,示意她穿上试试。

      脱了布鞋,把脚伸进去,大小刚好,不紧不松。

      “刚好。”她说。

      “那就好。”南枝满意地点点头,又转身回屋里去了。

      楚卿穿着那双凉鞋在院子里走了几步,鞋底的塑胶踩在石板地上,轻轻的,没什么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放在一旁的布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没过几日,南枝又给了她一样东西。

      一只棕红色女士钱包,上面压着细密的花纹,摸上去滑溜溜的。

      钱包很是小巧,刚好能塞进口袋里。扣子是铜的,夕阳下亮闪闪的,打开来,里面分了好几层。

      楚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不喜欢是假的,但还是推了回去。

      “谢先生,这个我不能要。”她说,“凉鞋已经让您破费了,这钱包——”

      “从狄功先生那里拿的,他问人要了进货价,不贵。”南枝笑着打断她。

      楚卿还要推辞,南枝已经把那钱包塞进了她手里。

      “拿着。”她说,语气不容拒绝。

      楚卿攥着那只钱包,手指在上面摩挲着,皮革的纹理在指尖微微起伏。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光说谢谢不够。

      又过了几日,楚卿在教室里上了她的第一堂课。

      南枝让她试试,说旁听了这么多天,也该上手了。

      楚卿心里紧张,但还是点了头。准备了一整晚,把要讲的内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觉得差不多了。

      可站到讲台上,她才发觉,讲台下坐着的那十几双眼睛,和“差不多”完全是两回事。

      她紧张,孩子们也却只有新鲜。这个从大陆来的阿姐,平时和他们嘻嘻哈哈的,今天忽然站到了讲台上,手里还拿着粉笔,看着很是新奇。

      楚卿开口讲第一句话的时候,声音还算稳。

      “同学们,谢先生有事,我来代一堂课。今天,我们来讲一首诗……”

      话音未落,后排一个男孩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紧接着,旁边的几个孩子也跟着笑了起来,有的低头偷笑,有的互相挤眉弄眼,还有的直接趴在了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楚卿的脸一下子红了。

      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事先准备好的话,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她想板起脸来,像南枝那样,用眼神镇住他们,但显然没什么效果。

      平时和善惯了,根本镇不住这群小猢狲。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嘈杂声忽然消失。

      楚卿顺着孩子们的目光往窗外看去。

      南枝站在窗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孩子们无人再敢嬉笑打闹,纷纷正襟危坐,盯紧书本。

      两人隔着窗户,四目相对。

      南枝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似是鼓励。

      楚卿忽然稳住了心神,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粉笔攥住,面对着那群安安静静坐好的孩子,重新开了口。

      “今天,我们来讲一首诗。”

      这一次,声音有了底气。

      下课之后,楚卿从教室里出来,在走廊上碰见了南枝。站在走廊尽头,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紧张了?”她问。

      楚卿点了点头,还有些不好意思:“刚开始的时候,差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南枝说,“我在窗外看见了。”

      楚卿脸上一热:“好丢人的……”

      “我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时候,比你还紧张。手心全是汗,粉笔都捏不住,写了几个字就断了。”南枝笑了笑,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真的?”楚卿有些不信。在她眼里,南枝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从容、笃定、不慌不忙,像是天生就该站在那里的。

      “真的。”南枝说,“那时候学校刚办起来,连黑板都是借的。来了十几个学生,大的比我还高,坐在底下看着我,我心里直打鼓。头一堂课讲下来,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往事。

      “后来慢慢就好了。你站在讲台上,心里要想着你是来教他们的,不是来讨好他们的。他们喜欢你,那是好事,但不能因为喜欢你就不怕你。该严肃的时候严肃,该和蔼的时候和蔼。下了讲台,他们是孩子;但站上讲台,你就是先生,这个规矩不能乱。”

      南枝看着楚卿,语气更柔了些:“你做得很好。第一次能讲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再多讲几次,就不慌了。”

      楚卿听着这些话,心里暖洋洋的。

      “谢谢您。”她说。

      南枝笑了:“谢什么。走吧,下堂课还早,先去喝口水。”

      大半个月过去,在学校里,楚卿和几位先生也渐渐熟了。

      一日午休,南枝有事不在,楚卿同几位先生坐在办公室喝茶。

      不知谁先提到了泽华,说这孩子聪明的很,先生们都很喜欢。

      林先生端着茶杯,说了一句:“泽华能遇到谢先生,这孩子的福分。”

      边上的一位先生附和,跟着称赞谢南枝心善,一个女子,不但要照顾老父亲,还收养了泽华,实在辛苦。

      泽华……是收养的?

      楚卿心里一动,还没消化这个事实,嘴上不知怎的吐出一句:“那,她的先生呢?”

      林先生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不知道这事,但也没多想,随口说:“谢先生没嫁人。求亲的没中断过,谢先生不愿意将就。”

      楚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

      “谢南枝没嫁人?”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把脸上的表情藏在了茶杯后面。

      没有丈夫。泽华是收养的。

      那照片上的那些孩子是谁?

      为什么阿爸和南枝还有那些孩子合照。

      还有——如果南枝不是阿爸的二奶,那她是谁?她为什么给阿妈写信?

      那些钱,那些侨批,那些东西,到底是阿爸寄的,还是谢南枝寄的?如果是她,为什么要给她们寄钱,寄东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为什么要寄!

      那些疑团又多了无数个,绕在一起,成了死结。

      她想继续问下去,但不能问。她现在是吴璇,不是郑楚卿。

      楚卿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说要去教室准备下午的课,便先走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着。

      楚卿以为自己会这样平淡地过完三个月,带着一肚子没解开的谜团回潮汕。可她没想到,变故来得那样突然。

      一个寻常的下午。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南枝的声音在回荡。她坐在最后一排,和孩子们一起听课。

      南枝正讲到一首宋词,讲得慢,一字一句地解释,偶尔停下来问孩子们听懂了没有。孩子们坐得端正,听得认真,连平时最调皮的几个都没有走神。

      楚卿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偶尔写几笔。

      忽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谢先生!谢先生!”

      一个中年妇人冲进了院子,是隔壁巷子的邻居,平日里和南枝有些来往。她的衣裳上沾着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气喘吁吁的,几乎站不稳。

      南枝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门口:“娟姨,怎么了?”

      “火……着火了!!!”娟姨喘着粗气,声音都变了调,“不知道巷子里谁家的孩子玩火,烧了几间屋……你家,你家也烧着了!”

      南枝脑子里嗡的一声,多年前的那片火海、烧成废墟的客栈、孩子们的哭喊声,还有为她们出头却被警察死死摁住的木生兄,以及他喉咙里发出的嘶吼声——这些可怕的场景,全都重新浮现在眼前。

      楚卿看着讲台上南枝的脸一下子白了,神情恍惚。快步冲上去扶住她,连声喊她名字。

      “谢先生,谢先生!”楚卿焦急地摇晃南枝肩膀。

      南枝终于回神,一瞬间,冷汗已经打湿了鬓角。

      “泽华,泽华,他不在,对吧!。”

      楚卿连连点头,坚定回应道:“对,泽华在林先生哪里!”

      “好……好,那就好。吴……小吴,我要回家,你代我接着讲下去,我先回去,我先回去!”

      把课堂托付给楚卿,南枝立刻跟着娟姨冲出教室。

      看着她几乎是跑着穿过院子、跑出校门的背影,楚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她从未见过南枝那样急。

      南枝的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窄巷,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急得像雨点。平日里她走路总是稳稳当当的,不急不慢,像是天塌下来也不会跑。

      可今天是例外。

      巷口已经有人在奔走了,有的提着水桶,有的端着盆,满脸是汗,衣裳湿透了。有人看见南枝,喊了一声“谢先生”,没有多说,匆匆擦肩而过。

      南枝跑到巷子中段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呛人的烟味。烧焦的木头、布料、塑料混在一起的浓烟,黑沉沉地压过来,让人喘不上气。

      远远地看见火光,红彤彤的,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把半边天都染成了一种不祥的颜色。

      到了近前,南枝看的更仔细。连着烧了好几间屋子,都是旧式的木结构房子,一家挨着一家,火烧起来便是一串。左邻右舍都在拼命救火,有的泼水,有的往火上盖湿被褥,有的在往外搬东西,乱成一片。

      她跑得更快了。

      南枝家在最里面,火是从隔壁巷子蔓延过来的,一路烧过来,到她家的时候火势已经小了——不是火小了,是邻居们抢在前面,泼了很多水,把火压住了。

      “阿爸!阿爸!”南枝拼命的喊着谢来顺。老人家年岁大了,腿脚又不便利,如果陷在里面,后果不堪设想。

      “谢先生,谢先生,阿公没事,有人在摊子上看到阿公了,他这会儿也往回来了。”邻居家的孩子,听到她的喊叫回应她。

      “不在……不在就好。”得知家中没人,南枝终于松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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