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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真相大白   南枝家 ...

  •   南枝家的院子紧挨着巷子尽头,火势蔓延到这里时,已被左邻右舍控制了大半。灶房和泽华的房间只是被烟熏黑了些,受损不算重。可南枝的卧房正好靠着火源那一侧,火舌从隔壁墙头舔过来,最先烧到的就是那间屋子。

      谢来顺还没有回来。老人家在街角的老屋摆摊,消息传得慢些。泽华和父亲的房间床铺完好,墙面被熏黑了一块,但没有烧到。“吴璇”的屋子离火源最远,几乎毫发未损。

      可她自己的卧房已被烧得惨不忍睹。

      房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推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床上的被褥烧得面目全非,棉絮露在外面,焦黑一片,用手一碰就碎成灰。床架子还在,但床板和床头都烧得不成样子了。书桌上的教材课本散落在桌面和地上,有的烧得只剩半本,有的封面焦了,大多被水泡得皱皱巴巴的。衣柜的门板烧焦了半边,里面的衣裳也没能幸免。南枝的衣裳不多,春夏秋冬加起来不过那么几件,现在大多被熏得发黄发黑,有的还被火星溅到,烧了几个洞。

      南枝顾不得自己被烧毁的衣物,径直把手伸进衣柜深处——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放着木生兄留下的手提箱。

      她把箱子拽出来——箱面湿漉漉的,显然也被水浇过。搭扣有些涩,费了些力气才掰开。盖子掀起来的一瞬间,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西装还在,侨批还在,草稿还在。火没有烧到箱子,只是救火时泼进屋里的水渗了进去,把里面的东西也打湿了。

      她把箱子抱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西装湿了大半,灰色的布料颜色深了好几个色度,沉甸甸地贴在一起。侨批和草稿也都湿了,有的纸页粘在一起,有的墨迹洇开了,但字迹大多还能辨认。

      南枝把那件西装小心地取出来,轻轻展开。水珠从衣襟上滴下来,嗒嗒嗒地落在石板地上。她看了两眼,没有说什么,把西装叠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又把箱子里的信一封一封地取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石桌上。

      她正做着这些,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谢来顺拄着拐杖,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老人家在老屋门口的摊子上听见了消息,扔下摊子就往回赶,一路上走得急,额头上全是汗,气喘吁吁的,拐杖在石板路上笃笃笃地响。

      南枝抬起头,看见父亲,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谢来顺站在院门口,看着被熏黑的墙壁、烧焦的窗棂、满地狼藉的院子,又看了看蹲在石桌旁、手里攥着湿漉漉信纸的女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地走到女儿身边,伸出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抚摸两下,像是她小时候那样。

      南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可那两行泪还是没能忍住,顺着鼻翼两侧悄悄地淌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又低头去整理那些信纸。

      谢来顺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南枝的卧房。

      老人家蹲下来,把那些从衣柜里掉出来的衣裳一件一件地拣起来。有的烧了洞,有的熏得发黄,他抖了抖灰,叠好,放在一边。又去收拾地上和桌上的书,把那些没有被烧毁的一本一本地捡起来,掸去灰烬,挪到自己屋外的阳台上晾干。

      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楚卿。她一路从学校跑回来的,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脸颊红扑扑的。她一进院子,看见南枝蹲在石桌旁,看见那些烧焦的窗棂、熏黑的墙壁、倒塌的书架,脚步猛地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谢先生!”

      南枝抬起头,看见她,先是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即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她身后看了看。

      “小吴,泽华呢?”南枝问,“泽华没跟你一起回来?”

      楚卿蹲下来,连忙说:“泽华没事。林先生和其他几位先生知道家里要收拾,怕泽华在这里添乱,就把他带回家照顾了。您放心,林先生的夫人也在家,会照看好他的。”

      南枝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松了些:“那就好。”

      楚卿看了看南枝的脸,又看了看石桌上那些湿漉漉的信纸和那件叠在一旁的西装,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我帮您。”楚卿说,声音有些发紧。

      她伸手拿过一封湿透的信,想打开来。可信纸湿了,纸页粘在一起,她不敢用力,怕撕破了,只能用指尖一点一点地分开。

      南枝看着她笨拙的动作,轻轻说了一句:“小心些。”

      “谢先生,”楚卿低着头,一边分信一边说,“您去帮阿公收拾屋子吧。这里交给我,我会小心的。”

      南枝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卧房里谢来顺佝偻着腰收拾东西的背影,又看了看石桌上那一摞湿漉漉的信纸。

      楚卿已经伸手拿起一封信,学着南枝刚才的样子,用指尖慢慢地把粘在一起的纸页分开了。

      “您放心,”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会小心的。”

      南枝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把石桌让给了楚卿,又看了一眼那些信,才转身走进卧房,去帮父亲收拾。

      楚卿一个人蹲在石桌旁,手里拿着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打开,摊平,放在石桌上有风的地方。她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封都先看看有没有粘在一起的地方,有的话就用指尖一点一点地分开,实在分不开的就放在一旁,等干一些再弄。

      石桌不够大,晾不下所有的信,她就把晾干了一些的挪到院墙边的石阶上,腾出地方来晾新的。

      一封,又一封。

      手里这封信打开了,信纸有些皱,但字迹还清楚。她看了一眼——

      “淑柔吾妻,展信安康:

      随信寄一百银,来信收悉,知你一切安好,吾心甚慰。暹罗与大陆通航之事,吾已知之。然暹罗近日台风频发,海上风浪甚大——”

      是阻拦阿妈去暹罗的信,果然是她写的。

      楚卿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把信纸摊平,放在石桌上,又拿起下一封。

      “淑柔阿姐:前信想必已经收到。不知阿姐身体如何,家中一切可好?若阿姐不愿回信,南枝不敢强求。惟愿阿姐保重。照片不知收到没有,那是木生兄唯一的留影,望阿姐妥善保管。南枝再拜。”

      楚卿一皱眉:这封信自己和阿妈不曾收到过。又拿起下一封。这一封更长些,信纸有好几页,字迹比别的更工整,显然是极为用心写的——

      “尊敬的淑柔阿姐:非常冒昧先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谢南枝。我与木生兄相识于一九五五年,那一年他初来暹罗……”

      楚卿的眼睛定住了。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看得极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今修书一封,实有不得已之苦衷,万望阿姐见谅。”

      楚卿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她手里哗哗地响,她攥着纸边,指节泛白。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不敢跳,不敢漏,每一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

      “一九六零年,木生兄行船归来,已然攒足回国的盘缠,买好了船票,预备返家与阿姐团聚。临行前夜,众人于船上为他饯行。夜半时分,忽闻邻船有夫妻二人携子女遭人打劫,木生兄闻声即刻前往相救。他此生最见不得他人受苦,凡遇人有难,总是率先挺身而出。那一夜,他救下了那一家四口,自己却未能生还。十七仔兄同人在下游打捞三日。河水湍急,一无所获。”

      ……

      “淑柔姐,自与您通信以来,您的坚韧与智慧始终照耀着我,我也有幸与你一样,成为了母亲,同感为人父母之责任。这些年来,是你教会了我如何成为一名母亲。”

      ……

      “木生勤俭,从未舍得花钱照相,这是他唯一留下的样子,随信附上。与你们夫妻结缘,是我三生有幸,情义无价,自当珍重珍惜。南枝愧不能言。阿姐若怪,南枝无话可说,任凭责罚。惟愿阿姐保重身体,勿以过悲为念。”

      楚卿把信纸按在胸口,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啪嗒啪嗒地落在信纸上,和救火时渗进去的水混在一起,洇开一片一片的水渍。她赶紧把信纸举高了些,怕泪水再落上去,可眼泪止不住,擦掉了又涌出来。

      他阿爸——阿妈等了二十年的那个人,早就已经不在了。

      他死在了暹罗,死在了冰冷的海里,死在回国前夜。

      而那些信,那些让阿妈等了一年又一年的信,那些让阿妈以为丈夫还活着的信——是谢南枝写的。

      她想起为阿妈读过的那封侨批。

      “我心只有一个,一心不能二用,今生可与你结伴,我已万分满足,有你牵挂,何言孤苦。”

      阿爸没有变心。他没有骗阿妈。他没有另娶。他真的只有阿妈一个。

      从来没有别人,从来没有过。

      楚卿把那封信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她双手颤抖着,一封接一封地翻阅剩下的信件,顾不得有的纸张还湿着,匆忙间,有的被她撕裂。

      “敬你持家有方,切莫过于勤俭,一切有我。”

      “三个孩子读书要刻苦,督其不可松懈,守家非易事,愧你受苦,我却不能分忧。”

      “闻厝边夜遭盗贼,我又惊又叹,谁言女子之肩膀不够伟岸,为母则刚,恰似你的样子,往后切莫孤勇,平安为要。”

      “附单车一辆,应你之承诺,我恒记于心。”

      楚卿再次翻出那封长信,流着泪,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行字——“南枝愧不能言。阿姐若怪,南枝无话可说,任凭责罚。惟愿阿姐保重身体,勿以过悲为念。”

      这封信,把一切真相都写在了纸上。可在台风天里,它和邮差一起跌落水中。

      阿妈等来了那张照片,却没有等来这封信。她以为阿爸在外面有了别人,以为自己在老家苦苦等了那么多年,等来的是一个骗子,以为阿爸身边的那个女人是个不知羞耻的二奶。

      不是。阿爸不是,南枝更不是。

      楚卿悲痛欲绝,死死攥着那封长信,泪水簌簌落下,滴在纸面上,一个个字被洇成了墨花。

      落款……都是六零年之后,这些年……这些年阿爸的侨批都是谢先生,都是谢南枝写的!

      南枝不是二奶。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阿爸在暹罗认识的一个朋友,一个在阿爸死后,替阿爸写了五年信、寄了五年钱、养了阿爸一家五年的朋友。

      而她——郑楚卿——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要看看这个抢走了阿爸的女人是什么样”。她用了别人的名字,住进了南枝的家,吃着南枝做的饭,穿着南枝买的鞋,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南枝所有的好意,心里却揣着怀疑和戒备。

      这些年寄回的侨批、钱、布料和礼品,还有那辆单车——全是南枝寄的。阿爸早就已经不在了。可谢南枝替他养着这个家,一养就是五年。没有名分,没有回报。

      可自己却这样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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