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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果然是她 楚卿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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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卿铺开信纸,提起笔。
灯光下,信纸微微泛黄,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想了想,落笔写道——
“阿妈亲启:
女儿已在暹罗安顿妥善,一切顺遂,切勿挂念。”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字迹端正,这次用的是正楷,先前在南枝面前写的行楷,是怕自己的身份被察觉。阿妈不识字,这封信要楚远念给阿妈听的,所以她写得格外认真,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生怕阿妈听了担心。
“此行诸事皆宜,同行师长与同学俱对我照拂有加。我现暂住于华文学堂的一位女先生家中。先生祖籍潮汕,为人温厚,待我甚为周到。居所洁净齐整,饮食亦合口味。阿妈宽心,不必挂怀。”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把“待我甚为周到”六个字又看了一遍。
是真的好。
好到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
她继续写:
“阿妈在家务要珍重身体。阿嫂身怀六甲,需多劳心神,也莫过分操劳。女儿三月后即归,届时为阿妈与家中兄弟带回暹罗土仪。”
“女儿楚卿拜上。一九六六年二月十九日。”
写完之后,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才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上家里的地址——“潮安县溪美村”。
那是阿妈的娘家,二十年前,阿妈同阿爸私奔离了娘家。二十年后,阿妈得知阿爸在外有了“二奶”,终于离开这个伤心地。去年八月,阿妈不顾她们兄妹阻拦,带着全家搬回娘家。时隔二十年,已是物是人非,阿公阿嬷都已离去,但临终前,还是给这个“不孝女”留下了三间房。但不是阿妈从小长大的房子,而是公社后分给他们的。条件稍好些的泥瓦房被淑柔让给大媳妇养胎,自己则和楚龙分别住了一间土坯房。儿媳本想推脱,但看淑柔这些时日脸色一直不好,也不敢惹阿妈生气。
在“新房”里,楚卿看到阿妈偷偷落泪很多次,她知道,这不再为了阿爸,而是阿妈想念阿公,阿嬷了。
想到这,楚卿也落下泪,泪珠滴落在信封上,连忙用袖子擦干。
已然没了睡意,楚卿起身出门走走。
院子里很安静。
泽华已经睡了,谢来顺也歇下。整个院子沉在夜色里,月光很好,清清凉凉的,洒在石板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她正要往出走,忽然看见石桌旁边还有一个人。
南枝坐在那里,背对着灶房的方向,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桌上的油灯照得她半边脸亮堂堂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楚卿走近了些,才看清她在做什么。
她在缝补一条裤子。
那是泽华的裤子,看样是撕了个口子。南枝就着灯光,一针一线地缝着,针脚细密匀称,每缝几针便把针在头发上篦一篦,再继续缝。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灯光从侧面映上去,她的侧影落在斑驳的墙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楚卿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侧影,忽然走不动了。
她阿妈也常常这样,夜深了还不睡,坐在油灯下缝缝补补。三个孩子的衣裳,破了补,补了破,一件衣裳能穿好几年。阿妈的眼睛就是那样熬坏的,这几年看东西总眯着,看久了便要揉一揉。
楚卿站在那里,觉得鼻子又有些发酸,赶紧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谢先生。”她轻轻唤了一声。
南枝抬起头,看见是她,笑了:“还没睡?”
“睡不着,出来走走。”楚卿走过去,在南枝旁边坐下,“您也没睡。”
“泽华的裤子破了,明天要穿,不补好他该闹了。”南枝说着,又低下头继续缝,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嗤”的一声。
楚卿看着那根针在灯光下起起落落,忽然想起邮信的事情。
“谢先生,”她说,“我写的信,要怎么寄出去?哪里有邮电所?”
南枝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想了想,说:“暹罗这边和大陆不一样,寄信不去邮电所。我们这里,寄侨批要去银信局。”
“银信局?”楚卿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对。”南枝说,“银信局,专门做侨批生意的地方。明日下学,我带你去。离学校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了。”
楚卿点了点头。
南枝又低下头缝补,针脚依然细密,不紧不慢。楚卿坐在旁边,也不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月光一寸一寸地移。
过了好一会儿,南枝缝完了最后一针,把线头剪断,将裤子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她把裤子叠好,放在一旁,转头看向楚卿,“还不去睡?明天要早起,学校七点半就上课了。”
“这就去。”楚卿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谢先生,您也早些睡。”
南枝笑了笑,应了一声。
楚卿回到自己的房间,闩上门,宽衣躺下。
床铺很软,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枕头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她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虫鸣,脑子里却乱得很。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南枝的脸,南枝的笑,南枝坐在灯下缝补衣裳的样子,一遍一遍地在眼前浮现。
那个人,真的会是抢走阿爸的二奶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待她极好。好得不像是对一个陌生人,好得像是对自家的孩子。
楚卿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半张脸。
她在被子里长长地叹了一口声气,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灶房里已经响起了锅铲的声音。
楚卿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缝里透进来了,细细的一道,落在床前的踏板上。她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见外面泽华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喊“阿妈,鸡蛋熟了吗”。
她赶紧穿衣洗漱,推门出去。
南枝已经在灶房里忙了一通了,粥熬好了,小菜摆好了,鸡蛋也煮好了,正往桌上端。谢来顺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泽华已经穿戴整齐了,背着一个小小的布书包,坐在阿公旁边,晃着两条腿,等饭吃。
“起来了?”南枝看见她,笑着说,“快来,粥还热着。”
早饭是白粥,配着一碟腌萝卜、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简简单单的,和昨晚那顿饭完全不同。楚卿倒觉得这样更自在些——这才是寻常人家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泽华吃得很快,几口就把粥喝完了,剥了鸡蛋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被噎得直翻白眼。南枝递了杯水给他,他咕咚咕咚灌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咧嘴笑了。
“走吧。”南枝收拾了碗筷,擦了擦手,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上课要用的东西。
楚卿背着她的小布包,跟着南枝出了门。泽华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一会儿踩在石板上,一会儿又故意去踩路边的水洼,被南枝喊了一声,才老实了些。
学校离院子不远,走路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南枝说,学校里的先生们都是潮汕人,孩子们也都是华侨子弟,有的父母在曼谷做工,有的做小生意,家里都不算宽裕。
“有些孩子,学费交不起,我们也不催。”南枝边走边说,“能拖就拖,实在拖不过去了,就让他们交点粮食顶数。总不能让孩子们没书读。”
楚卿听着,没有说话。
到了学校,几位先生已经在了。许校长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地。看见南枝和楚卿进来,他放下扫帚,笑呵呵地说:“吴同学来了?昨天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楚卿说,“谢先生待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许校长点点头,“今天你先跟着谢先生听课,熟悉熟悉。过几天要是想试试教书,也可以。”
教室不大,摆着四排课桌,每一排坐四五个孩子,一共不到二十个学生。课桌旧了,桌面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还刻着字。黑板是木头的,漆面斑斑驳驳,写上去的字有些模糊。但孩子们坐得很端正,安安静静地等着。
南枝走到讲台后面,把布包放下,环顾了一圈教室。
“起立。”坐在第一排的一个男孩喊了一声。
孩子们齐刷刷地站起来,用潮汕话喊:“先生好。”
南枝微微颔首:“同学们好,坐下。”
孩子们坐下了,目光都看着南枝,有几个还好奇地朝楚卿这边看。
南枝从布包里拿出几本书,放在讲台上,又拿出一支粉笔。她没有急着讲课,先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地响,白色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楚卿搬了把椅子,坐在教室的最后面,看着南枝在黑板上写字。她的字写得好,不是那种花哨的好,是端正、清楚、每一笔都站得住的好。横平竖直,撇捺舒展,一看便是练过的。
写完了,南枝转过身来。
“今天讲一首诗。”她说,“唐代诗人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她把整首诗写在黑板上,然后念了一遍。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念诗的时候,她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咬得准,韵脚拖得长一些,像是要把诗里的味道都念出来。
孩子们跟着她念了一遍。有的字咬不准,念得含含糊糊的,南枝便停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
“这首诗,是李商隐在巴蜀写给他妻子的。”南枝说,“那时候他在外地回不去,妻子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也不知道。”
她把每一句诗的意思讲了一遍,讲得很慢,遇到孩子们不懂的词,就举些例子。
“秋池,就是秋天的池塘。巴山那边多雨,一到秋天,池塘就涨满了水。”她顿了顿,又说,“这首诗写的是他当时的心境——他想回家,可是回不去。他惦记家里的人,家里的人也惦记他。”
楚卿坐在后面,听着南枝讲这首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君问归期未有期。
她想起阿妈。阿妈等阿爸,等了多少年?从她记事起,阿妈就在等。每年过年,阿妈都会多做一副碗筷,摆在桌上,说“这是你们阿爸的”。年年如此,从未间断。
她在等一个归期。可那个归期,从来没有来过。
南枝还在讲。她讲得很耐心,一遍不懂就讲两遍,两遍不懂就换个说法。孩子们渐渐听进去了,有的还举手提问。南枝一一回答,不厌其烦。
楚卿看着南枝在讲台上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羡慕。
站在那里的南枝,和在院子里缝补衣裳的南枝、在灶房里忙活的南枝,是同一个人,但又像是不同的人。站在讲台上的她,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和笃定,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像天生就该是做先生的人。
孩子们对她是喜欢的,也是尊敬的。他们认真听讲,积极举手,偶尔有人走神,南枝只是轻轻看一眼,并不严厉呵斥。但“轻轻看的一眼”,比呵斥还管用。被看到的孩子立刻坐正了,眼睛盯回黑板,再也不敢乱动。
那是当了快十年的先生才能有的气场。
南枝讲完了诗,留了时间让孩子们抄写和背诵。她走下讲台,在座位之间慢慢地走,偶尔弯下腰,看孩子们写的字,指点几句。
走到楚卿旁边时,她停下来,轻声问:“觉得怎么样?”
楚卿如实说:“讲得好。我要是小时候有这样的先生,怕是能多学不少东西。”
南枝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上午的课上了一个多时辰。中间休息了一刻钟,孩子们跑出去玩,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泽华从隔壁班跑过来,满头大汗地喊“阿姐”,在楚卿面前玩了一会儿,又跑走了。
下午四点,一天的课结束了。
泽华约了同伴玩,南枝叮嘱几句,让他早些回家。收拾了东西,南枝带着楚卿走出学校,
“走吧,”她说,“我带你去银信局。”
银信局在老街的中段,夹在一间杂货铺和一间药材铺之间,门面不大,但门口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裕丰银信局”五个大字,白底黑字,下面还带着泰文,有些年头了。
南枝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件职员衬衫,戴着老花镜,正在打算盘。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
“谢先生来了?”
“陈先生。”南枝点了点头,侧身让出楚卿,“这是我的一位朋友,从大陆来的,要寄一封信回去。”
陈先生接过楚卿递过去的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见寄信人叫吴璇,收信人写的是叶氏。陈先生皱皱眉,但想着也有些贫困人家,不给女儿起名字。倒也正常。
“潮安县溪美村村东”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在簿子上记了一笔,“可以,没问题。”
楚卿从口袋里掏出邮资,递给陈先生。陈先生收了,在信封上盖了一个戳,把信收进柜子里。
“几天能到?”楚卿问。
“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一个月。”陈先生说,“要看船期,也要看大陆那边的情况。”
楚卿点了点头,道了谢。
陈先生正要低头继续打算盘,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了南枝。
“谢先生。”他说,语气有些迟疑,“你的侨批又被退回来了。”
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封信,递到南枝面前。
信封上盖着红色的退回章,封面上写着“潮安县溪头村叶淑柔亲启”一行字。
南枝接过那封信,没有说话。
陈先生摘下老花镜,看着她,叹了口气:“谢先生,你寄了这么多回了,一直退回来。你要不要托人问问,是不是那家人换了地址?或是……人搬走了?”
南枝把信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个笑:“我知道了,多谢陈先生。”
她把信收进包里,转过身要走,忽然看见了旁边的楚卿。
楚卿站在那里,面色如常,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布包的带子。
南枝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小吴,你家是不是也是潮安县的?”
楚卿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不稳,便清了清嗓子,尽量平静地说:“是。”
南枝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那离溪头村远不远?”
溪头村。
这三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楚卿的胸口。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耳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南枝后面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只看见南枝的嘴唇在动,但那些话像是隔着水传过来的,模糊、遥远、不真切。
溪头村。
她家的村子。
叶淑柔。
她阿妈的名字。
那封信上写着——叶淑柔亲启。
楚卿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了一些。
就是她。
果然是谢南枝。
楚卿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搅了一棍子,所有的念头都混在了一起,理不清,也分不开。
“小吴?”南枝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小吴,你怎么了?”
楚卿回过神来,发现南枝正关切地看着她。
“没……没什么。”她说,声音有些哑,“刚才走神了。”
“我问你,你家离溪头村远不远?”南枝又问了一遍,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楚卿低下头,不敢看南枝的眼睛。
她怕自己一看就会露馅。
“……不太远。”她说。声音不大,但还算稳。
南枝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恳切:“那……你这次回去后,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那户人家,女主人姓叶,叫叶淑柔,大概三十多岁。她……丈夫叫郑木生,我给她们写了很久的信,一直退回来。不知道是不是搬家了,还是……”
她没有说下去。
楚卿站在那里,听着南枝说出阿妈的名字,说出阿爸的名字,心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姓叶,叶淑柔。郑木生。
南枝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焦急,不是埋怨,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牵挂。
楚卿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眼神。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口,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好。我回去后,帮你问问。”
南枝的眉头舒展了一些,笑了笑:“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楚卿说。
她跟着南枝走出银信局,门外的阳光还是亮的,照在石板路上,晃得她眼睛疼。她跟在南枝身后,一步一步地走着,步子很稳,但脑子里翻江倒海。
南枝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包挎在肩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继续往前走。
楚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些疑团像雪崩一样压下来。
跟在南枝身后,走出那条老街,走进那条窄巷。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