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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灯火可亲 南枝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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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枝手里拿双筷子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容。窗外,暮色已经沉了下来,橘黄色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暖烘烘的。
“愣着做什么?”南枝笑着伸手招呼,“走罢,去吃饭。”
楚卿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那手上还有没擦干的水渍,指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出去。
“谢先生,”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递到南枝面前,“这是……”
那是几张港币,折叠得整整齐齐。是她们在中转香港时,带队老师统一给换的,每人换了一些,留着零用。楚卿把钱递过去,神色郑重。
“这是我的食宿费,这三个月我要在这里吃住,不能白吃白住……”
南枝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钱,又抬头看了看楚卿的脸。
那脸上的神情,不是客套,不是虚情假意,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应该付钱。眉眼间那种倔强的认真,让她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的,嘴角都翘了起来,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像涟漪一般荡开。
“谢先生?”见她发笑,楚卿一愣。
南枝没有接那钱,而是用围裙擦擦手,然后把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昵:“小吴,我问你。你在学校读书,一个月生活费多少?”
楚卿愣了一下,如实答道:“人民币十五块。”
“那你这几个月出来调研,学校还给发补贴吗?”
“给的……一个月十二块。”
南枝点了点头,又说:“那你把你的钱都给了我,别的地方花钱怎么办?你用什么?你在曼谷三个月,不买点东西带回去给你母亲?”
“没关系的,给母亲买东西的钱我另外留出了,这钱您要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楚卿坚持。
南枝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她,语气放柔了:“小吴,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收,你一个学生妹,靠着补贴过日子,我哪里能要你的钱。我这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来了,不过是多一双筷子、多一个碗的事。一个女孩子能吃多少?你放心住下,不要想这些。”
“可是——”楚卿还要再说。
南枝伸手,轻轻按住了她递钱的手,把那几张港币推了回去。
“收好。”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楚卿还要开口,南枝已经微微板起了脸。她在学校当了快十年的先生,教过的孩子也有几十上百个。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她只要把脸一板,眼睛一瞪,没有一个不乖乖听话的。那种先生特有的威严,不是装出来的,是日积月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此刻,她便把这种威严用在了楚卿身上。
“我说了,收好。”南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容置疑,“你再跟我推来推去的,我可要生气了。”
楚卿看着南枝的脸,那脸上明明板着,眉眼间却带着笑意,像是在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那神情,那语气,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佯装生气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人。
像极了阿妈。
她阿妈也是这样。每次她从学校回家,用攒下的零钱,买些了衣服糖果点心给阿妈,阿妈总是板着脸说“乱花钱”,可转身就把那些东西仔细收好,逢人就说“这是楚卿给我买的”。阿妈板起脸来,也是这个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抿一抿,眼睛却还是亮的,藏着笑意。
楚卿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慢慢地把那几张港币重新折好,用橡皮筋箍住,放回了口袋内侧的布钱包里。
“这才对。”南枝脸上的“威严”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笑意。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楚卿的发顶。那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在摸泽华的头,又像是在哄一个听话的小妹妹。
“走罢,”南枝拉着她的手,往院子里走,“去吃饭。我和阿爸今天做了几个菜,来招待贵客。”
“我哪是什么贵客……”楚卿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南枝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从大陆来的,怎么不是贵客?这些年已经少有家乡的人来暹罗了。”
两人穿过院子,走到石桌旁。
楚卿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菜,脚步不由得顿住。
石桌不大,已摆得满满当当。正中间是一大盘白切鸡,半只鸡斩成大块,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碟姜葱料汁,金黄的姜末和碧绿的葱花浮在酱油上,闻着就香。
鸡的旁边是一盘蒸咸猪腿。那猪腿切得薄薄的,一片片码在笋干上面,笋干吸了油脂,油亮亮的,猪腿肉肥瘦相间,边缘微微卷起,散发着浓郁的咸香。楚卿认出那道菜,心里微微一动——这种咸猪腿,阿妈也会做。自打前两年光景转好些,每年过年,阿妈总要腌个一两条,挂在灶房梁上,慢慢吃,能吃大半年。
再是一盘葱香焖海虾,虾壳红亮,葱段翠绿,汤汁浓稠,一看便是用慢火焖出来的。她虽没去过曼谷市场,但也能猜到买这样的新鲜海虾,怕是不便宜。旁边是一盘蚝油炒芥兰,芥兰碧绿,蚝油乌亮,简单却见功夫——火候要够,菜才脆;蚝油要匀,味才正。
桌子的正中央,是一只粗陶大碗,盛着满满一碗莲藕排骨老火汤。汤色浓白,莲藕切成大块,炖得软烂,排骨的肉香和莲藕的清甜融在一起,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纱。
主食是一大盆香米饭,米粒晶莹饱满,冒着热气。
四菜一汤,外加一盆米饭。这桌菜摆在这张小小的石桌上,满满当当,盘子挨着盘子,碗碰着碗,几乎没有空余的地方。
楚卿站在那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在大陆,即便是过年,她家也吃不上这样丰盛的饭菜。一只鸡、一条鱼、一盘肉、一碗汤,四个人围着吃,已经很满足了。而这桌菜,即便在曼谷,她也知道,不是寻常人家平日舍得吃的。
那半只白切鸡,那盘海虾,那碗莲藕排骨汤——哪一样不要钱?哪一样不是南枝动了存款、几乎倾其所有才置办出来的?
她不过是一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人,和南枝非亲非故,不过是在这里住三个月而已。可南枝却拿出了这样一桌饭菜来招待她。
楚卿的鼻子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拼命忍住,不敢眨眼睛,怕一眨眼就掉下来。
“怎么了?”南枝见她站着不动,走过来看了看她的脸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楚卿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颤:“没有……就是……太丰盛了。”
南枝听她这样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笑了笑说:“哪里丰盛了,不过家常便饭,暹罗的做法多少有些变动,可能不太正宗。你从大陆来,怕是吃不惯这边的口味,你先尝尝,要是不喜欢,明天我换别的。”
“吃得惯。”楚卿连忙说,声音还是颤的,“一定吃得惯。”
她怕南枝看出什么,赶紧低下头,在石桌旁坐下了。
泽华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碗饭,正用筷子笨拙地夹着白切鸡,夹了半天夹不起来,急得满头大汗。阿爸——谢来顺——坐在对面,手中摸索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泽华出洋相,也不帮忙。
南枝走过去,在泽华旁边坐下,拿过他的筷子,轻轻一夹,便把一块鸡腿肉夹了起来,沾了沾姜葱料汁,放到他碗里。
“慢慢吃,没人跟你抢。”她说。
泽华咧嘴笑了,埋头扒饭。
谢来顺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满满一杯糯米酒,酒瓶一直被南枝藏着,平时严格限量,只有逢年过节才许他多喝几杯,这次显然是趁着南枝去找吴璇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
端起酒杯,正要往嘴边送,忽然瞥见南枝正冷冷的看着他。
那目光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女儿对父亲特有的管束——不开口,不皱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却比说什么都管用。
谢来顺的手僵在半空中,讪讪地笑了笑:“就一杯,就一杯。”
南枝没有说话,还是那么看着他。
谢来顺的酒量,她是知道的。三杯下肚就头晕,五杯下肚就要喊脚痛。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不比从前,她从不让他多喝。
“一杯。”谢来顺伸出食指,比划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讨饶,“来了客人,高兴嘛。就一杯,多了不喝。”
南枝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移开了目光,端起汤碗给楚卿舀汤。
谢来顺如蒙大赦,赶紧把那杯酒送到嘴边,抿了一口,眯起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南枝把汤碗放到楚卿面前:“喝汤,莲藕是今天早上去市场买的,新鲜。”
楚卿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烫,她轻轻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莲藕的甜和排骨的香都炖进了汤里,浓而不腻,是她小时候喝过的味道。
“好喝。”她垂眸夸赞。小时候,有一次她高烧久久不退,阿妈求人借了肉票,买了排骨,用干莲藕炖成汤炖给她喝,那汤就是这种味道。
“好喝就多喝两碗。”南枝说着,又给她夹了一块鸡肉,蘸好了料汁,放在她碗边。
楚卿看着碗里那块鸡,心里百感交集。
她来这里,是为了查清楚那个女人是谁,是为了找到那个抛弃了阿妈的男人。她以为会看到一个养尊处优的二奶,住着大房子,穿着好衣裳,花着阿爸寄回老家的钱。
可眼前这个女人,住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里,做着两份工,自己穿着旧衣裳,却把最好的东西都拿来招待一个素不相识的客人。
她若是二奶,怎么会过成这样?
她若是二奶,怎么会舍得把咸猪腿——那分明是年货,是留着过年吃的东西——开封做给一个外人吃?
她若是二奶,怎么会对一个陌生人这样大方、这样周到、这样掏心掏肺?
楚卿低着头,慢慢地吃着碗里的菜,心里那些疑团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要么,是自己真的找错了人。南枝只是另一个恰巧同姓、且容貌相似的人。
要么,中间一定有误会。天大的误会。
一个对待外人都能如此赤诚的人,又谈何会做别人的“二奶”?
她抬起头,看了南枝一眼。
南枝正在给泽华夹菜,嘴里念叨着:“吃些菜,别光吃肉。”
泽华嘟着嘴,不情不愿地把一块芥兰塞进嘴里,嚼得满脸不乐意。
南枝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擦了擦他嘴角的油渍。
灯光下,她的侧脸柔柔和和的,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婉。那温婉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又被生活浸透了善意之后,自然而然长出来的。
楚卿看着那张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阿妈见了她,会怎样?
她不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桌上有说有笑,泽华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趣事,谢来顺慢悠悠地讲着今天摊子上的见闻,南枝轻声细语地应和着。橘黄色的灯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淡淡的香气。
楚卿坐在那里,吃着碗里的菜,喝着碗里的汤,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像是一个家。
一个完整的、温暖的、有烟火气的家。
可她不敢忘记,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
汤还是热的。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桌上的菜被吃得差不多了,泽华拍着鼓鼓的肚皮,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谢来顺也吃完了,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脸上的皱纹里都是笑意。
南枝起身收拾碗筷,楚卿要帮忙,被她按住了。
“你是客人,不用动手。”南枝说,“去坐着,喝杯茶。”
楚卿只好坐回去,看着南枝一个人把碗碟收进灶房,又端了一壶茶出来,给大家倒上。
泽华喝了两口茶,便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直打架。南枝看见了,便说:“困了就去睡,明天要上学了。”
泽华揉着眼睛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楚卿面前,仰着脸说:“阿姐,晚安。”
“晚安。”楚卿摸了摸他的头。
泽华又走到谢来顺面前,说了“阿公晚安”,然后自己跑回屋里去了。
不多时,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安静。那孩子大概是爬上床就睡着了。
谢来顺也站起身,打了个哈欠,说:“我也去睡了,你们聊。”他拄着拐杖,慢慢悠悠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南枝说了一句:“碗放着,明天我洗。”
“知道了。”南枝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院子里只剩南枝和楚卿两个人。
灯还亮着,茶还温着,远处的巷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更显得这院子安静。
“谢先生,”楚卿忽然开口,“您这里,有纸笔吗?”
“有。”南枝起身,回屋里取了一张信纸和一支钢笔,放在楚卿面前,“要写信?”
“嗯。”楚卿点了点头,“给家里报个平安。我出来这么远,阿妈……我母亲不放心。”
南枝理解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起身去灶房收拾碗筷了,把院子留给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