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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入家门 接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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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风的事,许校长原说要请吴璇去街口的酒楼。
“难得有贵客来,不能太寒酸。”他捋着花白的胡子,说得郑重其事。
吴璇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
“许校长,这太客气了。”她说,“我就是来学习的,哪里敢让诸位先生这样破费。”
许校长摆摆手,笑道:“不破费不破费,难得有大陆来的客人,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说了,你是晚辈,我们做长辈的,请你吃一顿饭还不是应份的?”
几个先生,连同南枝都跟着劝,但吴璇坚持,他们也便答应了大家一起动手,弄得简单些。
狄功去买了鱼肉菜蔬回来,他虽退伍后在家商行做了职员,但学校有事情,他向来没有推脱过,每每很是上心。
几位先生把办公室收拾出来,有的搬桌椅,有的摆碗筷,忙得不亦乐乎。
吴璇看大家都忙活着,自己把布包放在一旁,挽起袖子,洗过手,走到狄功身边,蹲下帮着洗菜。
“吴同学,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狄功连忙拦住。
南枝在一旁看着,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
这女孩子洗菜的动作干净利落,掐根去叶,一瓣一瓣掰开,在水里淘得仔细,不像是个生手。倒像是从小做惯了的。
“吴同学在家里常做家务?”南枝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也帮着洗。
“从小帮阿妈——帮我母亲操持家务,做习惯了。”
南枝点了点头,感同身受。她也是从小帮父亲打理客栈、做家务长大的,知道这里头的辛苦。
“你母亲一个人带你们?”南枝又问。
吴璇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自然:“是。我父亲常年在外,家里的事都是母亲操持。”
“那是不易。”南枝轻声说。
吴璇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摆盘。
不多时,饭菜便备齐了。一张旧书桌拼上两张课桌,铺了报纸,便成了临时的饭桌。几位先生围着坐了,许校长坐在上首,吴璇坐在他旁边,南枝坐在吴璇对面。
饭菜简单,不过一锅米饭、一条蒸鱼,几样熟食、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大家却吃得很高兴,边吃边说些闲话。林先生问吴璇广州的事情,许校长问华南师范的情况,狄功插科打诨,说些唐人街的趣闻。
饭后,吴璇帮着收拾了碗筷,把桌子擦干净,又抢着去洗碗,被狄功拦住了。
“吴同学,你歇着,这些我们来。”狄功说。
吴璇不再坚持,擦了擦手,回到桌边坐下。
“吴同学,”许校长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下午你有什么安排?”
“许校长,我想先回去一趟。我的行李还在先生那里,还有几个同行的同学,我要回去跟他们说一声。”吴璇说,“傍晚再过来。”
“好,好。”许校长点点头,“那让狄功送你。”
“不用不用,”吴璇连忙摆手,“路不远,我自己走就行。”
许校长也不勉强,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便让她去了。
傍晚时分,暮色渐浓,巷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吴璇提着一只旧帆布箱子,站在巷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下午回了带队老师那里,取了自己的行李,又跟老师说好了后面三个月的安排。老师有些不放心,问她一个人住在外头安不安全,她说安全,有学校的先生照应着。老师见她执意如此,便也不再多说。
回来的路上,她绕了一段路,在唐人街的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人和潮汕人长得差不多,说着她听得懂的潮汕话,卖着她从小吃到大的无米粿。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自己还在潮汕,还在那个小小的村子里。
可她知道不是。
她是来找阿爸的。
她提着箱子,走进巷子,拿着南枝给她写着地址的纸条,找到了那个小院。
院门半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她站在门口,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是一个孩子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是春天的鸟鸣。她微微一愣——南枝先生家里有孩子?这并不意外,她不但知道,甚至还知道应该有五个,不意外,应该还有那个男人,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
连着深呼吸数次,平复情绪后,她终于下定决心轻轻叩了叩门。
“来了来了!”南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南枝站在门口,腰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笑盈盈地看着她。
“来了?快进来。”
吴璇提着箱子进了院子。
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橘黄色的光洒了一地。一位老人,想来是南枝的父亲,看见她进来,起身表示欢迎。
她连着欠身回礼,表示是自己叨扰。
石桌旁边蹲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手里拿着一支粉笔,在地上认真地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吴璇,便跑过来,仰着脸喊了一声“阿姐”。
只有一个孩子?其他的和阿爸在里面吗?
“哎。”吴璇应了一声,弯腰摸了摸他的头,“你在写什么?”
“写字!”泽华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到石桌旁,“你看,我写了你的名字!”
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吴璇”。笔画不全,“璇”字少了一点,但大致还能认出来。
“这是我孩子,今年六岁。字是我刚教他的,知道家里来客人,吵着我问名字。”南枝在一旁道,说完又笑着摸摸泽华的头,“泽华,别闹阿姐,让阿姐去放行李。”
“写得好。”吴璇对泽华笑笑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谢先生就泽华一个孩子?”不见其他人出来,吴璇只得接着试探问。
南枝笑道:“这一个就够闹我的了,多了我更受不住。”
吴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心里却很是意外——一个孩子?不该是五个吗?而且年岁也对不上,是?后来又生了一个?还是......自己一开始就找错人了,自己会不会找错人了?不对,容貌,姓氏,唐人街区,太巧了,肯定是她!
“吴同学?”看她发愣,南枝叫她回神。
“啊,对不住,谢先生,看到泽华我想起弟弟的小时候了。”吴璇带着歉意笑笑。
南枝也笑笑表示理解,领着“吴璇”穿过院子,走到偏房门口,推开门。
“你看看,这是给你收拾的屋子。”她说。
吴璇提着箱子走进去,借着灯光四下打量。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靠墙放着一张木床,床是南枝自己睡的那张旧木床,搬了过来,换上了新洗的被褥。被面是浅蓝色的底子,印着白色的小花,素净大方。床头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罩擦得锃亮。窗台上放着一个粗陶罐,罐里插着几枝三角梅,紫红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
墙角放着一个木架子,上面叠着几条干净的毛巾,旁边是一把新买的竹壳热水瓶。床底下搁着一只崭新的搪瓷脸盆,盆底印着一朵牡丹花,红艳艳的。
吴璇站在门口,一时竟有些怔住了。
房间不算大,但一个人住已经足够宽敞。更难得的是,每一样东西都备得齐齐整整,分毫看不出这里原来是一间杂物间。这哪里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分明是用了心思、花了工夫的。
她放下皮箱,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被面像是新的,还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南枝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笑着说:“地方小,你凑合住。有什么不习惯的,跟我说。”
“已经很好了。”吴璇说,“比我想的好太多了。”
南枝笑了笑,转身去灶房忙活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吴璇一个人。
她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看着这个房间,看着窗台上的三角梅,看着桌上那盏擦得锃亮的油灯,看着墙角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是谁?
她是郑楚卿。
她不是什么吴璇。吴璇是她的同学,两人交好,这次一同出国调研,分配的学校是按照成绩分。她成绩靠前,被分去大学,吴璇差些,勉强才进了这个公费出国的名单,被分去的自然也是最差的唐人街学校。见对方闷闷不乐,楚卿大方同她交换。她本就无意于此,此行是也是来找阿爸,她想亲眼看看这个抛弃,欺骗阿妈十几年的男人!!!还有,她也想见见那个抢走了她阿爸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可这个女人,和她想的不一样。
楚卿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涌着今天来看到的、听到的一切。
那个女人——谢南枝——住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里,白天去学校教书,傍晚去街角帮父亲卖无米粿。她过得并不宽裕,甚至可以说有些拮据。院子里晾着的衣裳都是旧的,没有一件新衣。可她给自己准备的房间,却是样样周全,处处用心。
她若是阿爸的二奶,若是真的抢走了阿爸、霸占了阿爸的钱,怎么会过成这样?
阿爸每个月寄回潮汕的钱,数额不小。这些年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千港币了。再加上那辆单车、那些年货、给阿兄办聘礼的五百元……哪一样不要钱?
如果阿爸真有一个“二奶”,那个女人怎么会让他把这么多钱寄回老家?又怎么会自己辛苦做两份工,住在这么一个小院子里,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穿?
楚卿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台那几枝三角梅上。
还有一件事,她想不通。
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年轻,清秀,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可眼前这个谢南枝,虽然五官眉眼还是那个人,但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了至少十岁。
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如果是在暹罗拍的,那至少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她今年十九岁,照片上的孩子看起来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那至少是十年前的事。
十年,一个女人老去一些是正常的,孩子的数量,不该是五个吗?过去十年,按说十几岁的孩子离家也说得通,可南枝身边只有一个五六岁的泽华,而且清清楚楚的说着自己只有一个孩子。
还有,院子里晾着的衣裳,她进来时瞥了一眼——有南枝的,有泽华的,有南枝阿爸的,可没有一件是年轻男人的。
阿爸呢?
如果阿爸真的在暹罗,如果阿爸真的和这个女人住在一起,那为什么这个院子里没有任何男人的痕迹?没有男人的衣裳,没有男人的鞋子,没有男人的气息。
阿爸在哪里?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楚卿心里,理不清,剪不断。
她想开口问,可怎么问?
“谢先生,你是不是我阿爸的二奶?”
“谢先生,我阿爸在哪里?”
“谢先生,照片的那些孩子都是谁?”
哪一句都问不出口。
她现在的身份是吴璇,是华南师范学院的学生,是来调研的客人。她不能暴露自己是郑楚卿,不能让人知道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至少,现在不能。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吴同学。”南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和而轻快,“晚饭好了,出来吃罢。”
“吴璇”站起身,走到门口,拉了开门。
南枝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双筷子,脸上带着笑。暮色已经沉下来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