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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远方来客 一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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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六年的二月,曼谷的暑气已经开始冒头了。
唐人街的巷子里,木棉开了花,一树一树的橙红色,像是谁在枝头点了火。谢的木棉整朵落下,铺在石板路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南枝从银信局出来,手里攥着一封退回的信,站在门口发了很久的呆。
这是第几封?她已记不清了。
从去年五月那封长信寄出至今,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她写了十几封侨批,跑了无数次银信局。每一封信都像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起初是等不到回信,后来连寄出的信也被退回来了,一封接一封,连同附上的钱款和礼物,悉数退回。
陈先生每次见她来,都是一脸为难。这次,他把退回来的信和一只手提箱推到南枝面前,低声说:“谢先生,那边的地址怕是……收不到了。你看看,这些是退回来的。”
侨批封面上盖着明晃晃的退回章。
南枝打开那只手提箱。箱子是她年前特意买来的,深绿色的帆布面,铜制的锁扣,结实又体面——那是她买给楚卿的。她想着楚卿上了师范,日后要出远门,总该有一只像样的箱子装衣物书本。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都是她备下的年货:一条腌好的咸猪腿,一分两半,都用油纸仔细包着;一罐虾米,是托人从沿海捎来的;两包香菇,干爽厚实,闻着就香;还有几块暹罗布料,花色素净,正适合年轻女子做衣裳。每一样东西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那条咸肉上系的麻绳还是她亲手打的结,虾米罐子上的封条也没有撕开过。
南枝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看了,又一样一样地放回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陈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南枝把箱子合上,扣好铜扣,向陈先生道了谢,转身出了银信局。阳光照在她身上,热辣辣的。她提着那只沉甸甸的手提箱,一步一步走在石板路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淑柔姐不肯收她的东西了。
回到院子时,泽华正蹲在墙角看蚂蚁。五岁的孩子,对什么都好奇,能蹲在那里看上半个时辰,一动不动的。
“阿妈!”见她回来,泽华跑过来,拉住她的衣角,“阿公说今天要做放芋头馅的无米粿!”
南枝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笑了笑:“好,阿妈去帮你阿公。”
她把退回的信和东西放进屋里,换了件衣裳,便往街角的老屋去了。谢来顺已经在门口摆好了摊子,见她来了,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已然猜晓个大概,但也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说:“今日学校那边有信来,说是过几日有客人要来。”
“什么客人?”南枝一边带着套袖一边问。
“不知道。校长让人传的话,说是大陆来的。”阿爸把铁锅架好,倒上油,“让你明日去学校开会。”
后天新学期开学,先生们提前一天上工,清理教室。
南枝应了一声,没有多想。她的心思还在退回的信和东西上,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煎无米粿时走了神,差点把一锅都煎糊了,泽华在旁边喊了好几声“阿妈”,她才回过神来。
阿爸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有些糊了的粿赶紧铲出,又重新倒了油。
夜里,南枝哄泽华睡了,独自坐在院中。
月光如水,洒了一地。她把那些退回的信一封一封地拆开来看。每一封都是她写的,字字句句,她都记得。那封长信,她写了整整一夜,改了又改,誊了又誊,最后才鼓起勇气寄出去。后面的那些短笺,有的是问安,有的是报平安,有的是随信附上一些小物件,想讨淑柔姐一个回音。
什么都没有。
她把那些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又在信封上写下那行字——“淑柔阿姐亲启”。然后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好,用一根红绳扎起来,放进了木生留下的手提箱里。
手提箱里,那件西装还在,那些年淑柔姐写来的信也在。
南枝关上箱子子,把它放回了柜子深处。
她在院中坐了很久,听着夜风穿过三角梅的枝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木生兄,淑柔姐不肯理我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是不是不该写那封信?
没有人回答。
风还在吹,月亮还在天上挂着,什么都没有改变。
次日一早,给阿爸和泽华备好早饭,南枝如期去了学校。
今日天气格外好,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浮在上面,像是谁随手点上去的。南枝到的时候,其他几位先生已经在了,正凑在一起说话。
一间小小的华文学校,说是学校,其实不过是几间连排的木屋,挤在唐人街的一条巷子里。教室不大,桌椅也是旧的,黑板上的漆已经掉了好几块,写上去的字灰扑扑的。加上南枝,一共只有七八位先生,每人要教好几个年级,忙起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但即便如此,大家还是愿意教。那些孩子,有的父母是做工的,有的是做小生意的,有的家里穷得叮当响,可孩子们想学,先生们就想教,学费能交则交,拖欠十天半月也无人催促,因此除了家中光景差到极致,孩子们基本没有辍学的。
校长姓许,是早年间过番来的老华侨,年近六旬,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平时大家闲暇打趣叫他“许生”,老人家听见也不恼,笑着回应中秋请大家饮雄黄酒。他平日里不大管事,把学校交给几位先生打理,自己只负责筹款和对外联络。今天他却早早换上正装,持着手杖,破天荒地站在门口,翘首等着什么。
南枝走进院子,许校长颔首示意。
“谢先生来了。”他笑眯眯地说,“今天有贵客。”
“什么贵客?”南枝问。
许校长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大陆来的。华南师范学院的大学生,高材生,公费来泰国调研学习。”
南枝愣了一下。大陆来的大学生?
前两年,大陆与泰国恢复了邦交,虽然已经通航,但来往的人并不多。能公费出国的,更是少数,听闻都是各个学府的绝对尖子才能有这机会。一个大学生,不去曼谷的那些大学,倒跑到唐人街这小学校里来,倒是稀罕事。
“人呢?”南枝问。
“已经在路上了。狄功去接的。”许校长看了看怀表,“应该快到了。”
果然,没过多久,巷口传来脚步声。狄功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穿一件浅蓝色的布衫,头发梳着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干干净净的。她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步子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的街巷,目光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好奇。
南枝远远地看着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说不上为什么,那女子的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仔细端详那张年轻的脸——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唇的轮廓——那眉眼,像极了淑柔姐。
淑柔那张带着三个孩子的照片,大概拍在十年前。当时的淑柔姐才二十出头,梳着长辫,眉目清秀,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那照片南枝看过很多次,每次看都觉得,淑柔姐是个温婉的女子,眉眼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
面前这个女孩子,眉眼间竟有五六分相似。
南枝的心跳快了一拍,随即又暗笑自己多想。中国那么大,长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哪里就能那么巧。
她不知道的是,对面那女子看见她的第一眼,心里也是一震。
那女子——吴璇——站在巷口,目光从许校长身上移到南枝脸上,忽然就定住了。
这张脸,她见过。
在照片上。
那张被水泡过、却依然清晰的旧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她阿爸身边,眉眼清秀,穿着浅色的衬衫,前面站着五个孩子。
那女子的脸,和眼前这个女人,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眼前这个女人,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发,不再是照片上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但那五官,那神态,那种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的样子,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吴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布包的带子。
“这位是我们学校的谢南枝先生。”许校长在一旁介绍道,“在我们这里教得最久,孩子们都喜欢她。”
谢南枝。
姓谢。
吴璇的手指在布包带子上紧了紧。那封泡烂的信封上,寄件人的姓氏那里,是一个模糊的“谢”字。
谢南枝。
就是她。
“吴璇”虽胸有惊雷,但面上不露声色,微微欠身,落落大方地笑了笑:“谢先生好。”
南枝回了礼,道:“吴同学客气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带着各自的心思。南枝觉得这女孩子眉眼像淑柔姐,却又觉得自己多想了。吴璇确认了眼前人就是照片上的女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面上却依旧平静。
她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留下来。留下来,慢慢摸清这个女人的底细。
许校长把吴璇请进办公室,招呼大家坐下。他的办公室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旧书桌,桌上堆满了书本和纸张,旁边是一张竹椅,竹椅对面的条凳上能坐三四个人。几位先生挤一挤,倒也坐下了。
“吴同学要在我们这里待多久?”一位姓林的先生问。
“三个月。”吴璇说,“老师说时间太短怕看不全,三个月可以多了解一些情况,回去写报告。以后如果还有机会,可以再来。”
三个月。
南枝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三个月的时日,不算短了。
“三个月不短了。”林先生笑道,“够你把这里摸个透了。”
吴璇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从南枝脸上掠过,又收了回去。
“许校长,”她说,“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吴同学请讲。”
“我想跟学校的先生们同吃同住,这样方便了解情况。不知道方不方便?”
许校长愣了一下,看了看几位先生。学校没有空房,让她住教室或这拥挤的办公室太失礼数。几位先生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南枝。南枝是学校唯一的女子,这事还得看她。
南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那里还有一个空房,是以前放杂物的,收拾一下能住人。吴同学要是不嫌弃,可以住我那边。”
吴璇转头看向她,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丝南枝读不懂的东西。
“那就麻烦谢先生了。”她说。
南枝摇了摇头:“不麻烦。只是条件简陋,怕你住不惯。”
“我在家里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吴璇笑了笑,“能住就行。”
此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散会后,许校长和狄功带着几个先生清扫教室,让南枝带着吴璇在学校里转一圈。
学校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教室,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木瓜树,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角落里搭了一个棚子,棚子下面放着几张矮桌,是孩子们课间休息时坐的地方。
“就这么大。”南枝说,“比起你们大学,实在比不得。”
吴璇摇了摇头:“不小了。我听狄先生说,这学校是几位华侨凑钱办的,能办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那个小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南枝瞥了一眼,看见上面写着“华侨办学”四个字,虽是行楷,但字迹也称得上是端正清秀。
“像吴同学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能写得一手漂亮的行楷,可不多见。”南枝夸道。
“小时跟父亲学的,习惯了。”吴璇笑笑回应。
南枝闻她回答,心里又动了一下,她总觉着这字体似曾相识。
“吴同学是哪里人?”南枝似是无心,随口问道。
“广东的。”吴璇说。
“广东哪里?”
吴璇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什么,才说:“潮汕。”
南枝的脚步顿了一下。
潮汕。
她没有再问。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走到那棵木瓜树下,吴璇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看树上那些青涩的果子。
“谢先生,”她说,“您来泰国多少年了?”
“我阿爸幼时随阿公过番来的暹罗,我生在这里。”南枝说。
“那您……回过潮汕吗?”
南枝摇了摇头。
吴璇没有再问,低下头,又在那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阳光从木瓜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两个人身上。南枝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从潮汕来的年轻女子,心里那一点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像水面下的气泡,咕嘟一声,又沉下去了。
她没有再问。
吴璇也没有再说。
两个人站在树下,各怀心事,却又都存着未能说出口的话。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木棉花淡淡的香气,一树橙红在头顶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