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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单车与咸猪肉 淑柔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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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柔一个人坐在屋里,没有点灯。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没有动,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攥得指节发白。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几个月前,自己三十五岁生日,两个邮差搬个大箱子进院。见楚卿在院中晾着衣服,嘴里唤着说,阿妹,你爸寄大件过来了。
众人围成一圈打开,竟是崭新的凤凰牌的单车,漆面锃亮,车铃一按叮铃铃响。
村里人都来看热闹,说是稀罕物件,对木生的夸赞更是不绝于口,连声说她嫁了好男人,其他过番男人纷纷再娶,只剩下她家木生,月月侨批汇款从未中断,离家十几年还记得自家姿娘生日,出手便是全村首辆单车。
淑柔当时笑了笑,没多有说话。只是在一旁对楚卿念叨着,你爸真舍得花。
老海递过随附的侨批,楚卿念给她听。
“淑柔吾妻,附去单车一辆应你之承诺我恒记于心。”
她推着那辆单车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心里是欢喜的。倒不是因为这车子值多少钱,而是因为木生还记得——当年他来提亲时,她唯一的要求就是一辆单车。她当时存心“刁难”,试探这傻小子的诚心。若是自己恼火或是真使下作手段搞来一辆,自己必定不会跟他走。可她怎么也想不出,木生竟自己做了一辆木头单车,带着她私奔,到了现在的这个家。
如今,他真的送了她一辆。
如今那辆单车还停在柴房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平时从不舍得骑远,孩子们即便想出门,她也必定三令五申让他们小心使用,别伤了阿爸给她的宝贝。
楚龙当时还小声嘟囔过阿妈小气。
还有新年时,她从暹罗收到了一个包裹,打开来是整箱的咸猪肉,腌得咸香咸香的,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
随附的侨批还特定嘱咐她将半数分给邻居,这些年全凭邻居照应。
咸肉滋味十足,连淑柔都惊讶,但又不禁有些心疼,木生孤身在外十几年,不知他是否能吃饱穿暖。她做了几次,孩子们都赞不绝口。每次都省着吃,最后剩下两条,她说留着,谁也不许动。
楚龙问她留着干嘛,她说:“等你阿爸回来,做给他吃。”
楚龙当时撇撇嘴:“阿爸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会回来的。总会回来的。”
那两条咸猪肉,现在还挂在灶房梁上,用竹篮装着,蒙了纱布,生怕落了灰。
淑柔抬起头,看了看窗外。雨越下越大,屋檐上的水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水坑。
她忽然想起木生离开那年。
那是一九四八年,楚龙刚出生没多久。木生被点名,不走就要被抓壮丁,只得跑路。临行前,她亲手塞给木生自己离家时带的平安福。给他做了一碗姜薯汤。
叮嘱他一定要写信回来,她站在门口,看着木生消失在夜色里。
后来,她每个月都能收到他的侨批。信是自然是代写的,到了暹罗后两三年,突然换了一个人的笔迹,她识不得几个字,但也能察觉这就是楚卿常说的清秀。
现在想来,也许是那个女人替他写的罢。
淑柔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过嘴角,咸咸的,和雨水混在一起。
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潮汕女子,向来明理,只愿君在外有人照应,寒夜有热汤暖身,病时有良药入口,我便心安。”
她说过她可以接受。
她真的可以接受。
可他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要在信里说“我心只有一个,一心不能二用。”?为什么要骗她这么多年?
她明明可以接受的啊。
他偏偏要瞒着。
他偏偏让她像个傻子一样,等了十七年,只等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
而她呢?
她是他的什么人?
大房?正妻?还是只是一个在老家的摆设?
淑柔猛地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什么都没有写。她又去看那个泡烂的信封,上面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只隐约看到一个什么字和一个模糊的地址。
这字她不认识,但肯定不是郑字。
想必是那女人的姓氏吧。
她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想找出更多的线索,可是纸已经烂了,一碰就碎,什么也看不清。
她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盯着上面的女人。
年轻,漂亮,穿着时兴的衣裳,身边围着五个孩子。这日子,过得比她好多了罢。
木生在暹罗养着她们,养着五个孩子,还能每个月寄钱回来,还能给她买单车,买咸猪肉——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是省下来的?还是那个女人不在乎?
淑柔忽然觉得恶心。
她把照片扣在桌上,不想再看了。
雨还在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卿又来了。这次她没有敲门,只是隔着门板轻轻地说:“阿妈,你饿不饿?我给你煮了粥。”
淑柔没有说话。
“阿妈,你开门好不好?你这样,我们害怕。”楚卿的声音带着哭腔。
淑柔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起身,开了门。
门口站着楚卿,后面站着楚远和楚龙。楚龙今年十七岁了,高高瘦瘦的,已经比阿妈高了半个头。三个孩子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睛里都是担忧。
淑柔看了他们一眼,伸手把门开大了一些。
“进来罢。”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三个孩子鱼贯而入。楚龙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桌上扣着的照片,伸手去拿。
“别动。”淑柔的声音不大,但楚龙的手立刻缩了回去。
淑柔走过去,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了回去。她把信封和信纸收拢在一起,塞进了抽屉里。
“阿妈,到底怎么了?”楚远忍不住问。
淑柔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很久没有动。
“没什么。”她最终说,“你阿爸……在那边有人了。”
三个孩子都愣住了。
“有……有人了?”楚卿的声音颤颤的,“阿妈,你说什么?”
“有女人。有孩子。五个。”淑柔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照片上都有。”
楚远走过去,拉开抽屉,把那照片拿出来。楚卿和楚龙凑过来看。
三个人都沉默了。
照片上是个年轻俊朗的男人,十几年没见,连楚远和楚卿都不记得阿爸模样,更别提当时还不记事的楚龙。
他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身前是一堆孩子。
楚卿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楚远的拳头攥得咯咯响,连生性顽皮的楚龙也沉默不语。
“阿妈,”楚远咬着牙说,“我写信去问他。”
“问什么?”淑柔转过身来,看着儿子,“问他为什么骗我?他要是想说,早就说了。”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不这么算了,还能怎样?”淑柔看着儿子的眼睛,“你要去暹罗找他?你媳妇怀着孩子,你走了她怎么办?”
楚远不说话了。
淑柔看了三个孩子一眼,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这么多年,她撑着这个家,一个人带大三个孩子,再苦再难都没有抱怨过一句。她以为她等的是一个值得等的人,以为那个人也在等她。
原来不是。
他有他的家了。
她算什么?
“你们都出去。”淑柔说。
“阿妈——”
“出去。”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退了出去。楚卿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阿妈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门关上了。
淑柔一个人站在屋里,站了很久。
夜很深了。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亮一下,照亮她苍白的脸。她没有动,就那样坐着,从深夜坐到天明。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淑柔站起身,走到灶房,把那两条咸猪肉从梁上取下来。她看了看,肉腌得很好,还是好好的,没有坏。
她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两条咸猪肉,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做饭给他吃?他不会回来了。
扔掉?她舍不得。
那是她留了一年多的东西,是她为他留的。
淑柔把咸猪肉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了竹篮里。
她没有扔掉。
也没有做。
就那么放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