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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中的照片   一六五 ...

  •   一六五年的台风,来得比往年都早。

      五月的末尾,天边便常常堆起厚厚的乌云,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谁把墨汁泼在了天际。风从海上吹过来,裹着咸腥的水汽,掠过曼谷的街巷,一路呼啸着往北去了。

      没有人知道,那场台风会带走什么。

      潮汕溪头村

      午后,天已经暗得像傍晚了。风刮得呼呼响,村口的大榕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叶子满天飞。雨还没有下,但空气里已经满是湿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邮差姓海,在乡里送了二十多年的信,什么天气都见过。年轻时台风天照样出门,雨衣一披,踩着单车就往雨里冲。并非他愿意冒险,而是他清楚每封经手的侨批都抵价万金,他不愿在自己手中耽搁片刻。

      其中一封,是寄给溪头村郑家的。

      信封上的字迹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些,模模糊糊的,但还是能看出“潮安县溪头村”几个字。寄件人的姓氏那里,隐约是一个“谢”字。

      要去郑家,得经过村东头的那座石桥。桥不大,年头久了,石缝里长满了青苔。平日里过桥不难,可今天风大雨大,桥面湿滑,河水也涨了上来,漫过了桥墩。

      老海正准备停下推车往前走,一阵狂风猛地刮过来,雨水迷了眼,身子一歪,重心偏移,连人带车摔进了河里。

      河水湍急,瞬间就把人冲出了好几丈远。老海会水,拼了命地扑腾,落水时,自行车上的邮包开了,自行车早已不知道被水冲到了哪里,信件飘得到处都是,牛皮纸做的深黄色信封,飘在河水中,像是被暴雨打散的花瓣。

      他拼了命去抓,可有些还是找不到了,不知拼命扑腾了多久,他才抓着两把侨批,挣扎爬上岸。

      信今天是送不成了,风雨中,一个墨绿色的身影,孤零零的一瘸一拐往邮电所走。

      回到邮电所,检查挽回的侨批,基本都被泡得不成样子了,上面的字迹洇成了一团。尽管他一封封小心揭开信封,展开信纸,一张纸举着烤火,但还是难以挽回模糊的字迹。

      拆到这封时,被信封裹着,夹在信纸中间的照片,幸运的没有被水泡坏。

      老海把照片抽出来,照片的人像让他瞳孔一缩,一个年轻男子和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后排,身前是五个孩子,显然是木生。他也是本乡人,年轻时和木生打过交道,因此相识。

      ......

      到了郑家门前,已是次日傍晚,天色短暂放晴。

      这封信是他今天送到最后一封,并非他有意拖沓,实在是不知如何对淑柔开口。

      淑柔家的院门开着,淑柔坐在屋檐下弄着针线。见他进院,淑柔笑着打招呼。

      “木生嫂,不好意思啊,昨天风雨太大,摔河里了,这是...木生邮回来的侨批。”

      老海吞吞吐吐地开口。

      见他跛着脚,淑柔起身关心,直言人没事就好。

      “信泡了水,怕是不大看得清了,你凑合着看看罢。”老海把信递给淑柔,便说自己先走了,还要去送信。

      见他走得急切,淑柔也没留他多聊。自顾自的坐下拆信,本想叫楚卿给自己念信。但看信封的字都泡的模糊,便动手先开信封看看里面的内容。

      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一张泡烂的信纸,和一张照片。

      信纸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墨迹晕染开去,像一朵朵灰色的花。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一个字也认不出来,只好放下。

      然后,她拿起了那张照片。

      外面的天光已经很暗了,她端着油灯凑近了看。灯芯跳了跳,火苗摇曳,照得照片上的影像忽明忽暗。

      但那张脸,她认得,是他别了近二十年的丈夫。

      可那旁边的女人是谁?

      说是女人,可看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头发梳着时兴的发式,穿着一件和木生一样的衬衫。

      两人身前是一众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有男有女,一共五个。

      淑柔的眼睛定住了。

      她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照片从指间滑落,飘到了桌上。她盯着那张照片,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整个人都僵住了。

      五个孩子。

      那个女人。

      她的丈夫站在那个女人旁边,微笑着,神情平静而满足,像是在看自己的家人。

      淑柔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她想起自己当年写过的那些侨批。木生刚到暹罗那年,她写过这样一句话——“听闻同你过番的男人,都已再配佳偶,你若有合心意姿娘,亦可再结伴,免于孤枕,我愈会放心。家中老小,自有公社照料,君无需挂虑。若得良缘,只需寄信告知,我必无怨言。潮汕女子,向来明理,只愿君在外有人照应,寒夜有热汤暖身,病时有良药入口,我便心安。纸短情长,望君保重。”

      那是真心话,他在外面吃苦,她帮不上忙。如果另有一个女人能照顾他,她认了。她只求他不要瞒着她。

      后来木生回信了,只有短短几行,但她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记得——

      “我心只有一个,一心不能二用,今生可与你结伴,我已万分满足,有你牵挂,何言孤苦。”

      她收到那封信时,哭了整整一夜。

      不是伤心,是高兴。

      她觉得自己嫁对了人。那个用木头单车把她带走的少年,那个在营老爷上抬头标时与她一见钟情的少年,那个在异国他乡打拼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惦记着她的少年——他的心,还是她的。

      可现在呢?

      照片上那个女人是谁?那些孩子是谁?

      他什么时候另娶的?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照片被她放到一旁,淑柔做着针线,落泪。

      “阿妈?”屋中传来楚卿的声音。

      楚卿今年十九岁,在师范念书,暑假在家。她听见外面有动静,推门出来,看见阿妈坐在椅子上,手中拿着针线,脸色煞白,眼睛红红的,地上散着几张纸和一张照片。

      “阿妈,你怎么了?”楚卿吓了一跳,快步走过来。

      “回去。”淑柔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不从嗓子里出来的。

      “阿妈——”

      “回去!”淑柔猛地转过身,吼了一声。

      楚卿从来没有见过阿妈这个样子。她阿妈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会大声说话的人,再苦再难,也只是抿着嘴,默默地做事。现在这个样子,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楚卿不敢再问,退了回去。

      她去找阿兄楚远。楚远今年也是十九岁,和楚卿是双胞胎,半年前刚成了亲,媳妇阿芳已有身孕,住在隔壁屋里。楚远听说阿妈不对劲,赶紧过来看。

      淑柔已经不在椅子上,看样应是回房了。

      他走到母亲卧室门口,门紧紧关着。

      “阿妈?”他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

      “阿妈,你开开门。”

      还是没有声音。

      楚远推了推门,推不动。他从门缝里往里看,看见阿妈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脚,手里攥着一张照片,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在哭。

      楚远鼻子一酸,退开了。

      他知道阿妈的脾气。她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事,谁也看不到。她要哭,就让她哭罢。

      雨下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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