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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封长信 五月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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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过去了,六月也过了大半。
那封以台风为借口寄出的信,想来早已到了淑柔姐手中。南枝每日去银信局,每次都问有无回信。陈先生次次摇头,末了连摇头都省了,只抬眼一看她,她便知道没有。
日子照旧过。白日教书,傍晚去街角帮忙,夜里灯下写信。
只是她写字的时辰越来越长,常常枯坐至深夜,面前的纸上只有“淑柔吾妻”四个字,再也写不下去。
泽华有时半夜醒来,看见隔壁屋的灯还亮着,便揉着眼睛走过来,靠在门框上喊一声“阿妈”。南枝便会灭了灯,把他抱回床上,哄他入睡。她自己却睡不着,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风声。
阿爸看在眼里,一直没有说什么。
终于有一日,阿爸开口了。
那日傍晚,南枝在街角帮忙收摊。泽华蹲在门口,用粉笔在地上写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阿爸坐在矮凳上,手指夹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很远。
“南枝。”他忽然开口。
南枝应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擦桌子。
“你打算,”阿爸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冒充铁脯到升天吗?”
南枝的手停了。
“你之前怕她和孩子们受欺负,可现在大弟已经成亲,楚卿上了大学,细仔楚龙都快成年了。”他缓缓说着,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铁脯走了五年了。你替他了五年。还要替他多久?”
南枝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抹布,一动不动。
阿爸终于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那目光里有心疼,有不忍,还有一种只有老父亲才有的、说不出口的担忧。
“如果你是淑柔,你希望丈夫客死他乡,而自己却毫不知情,被另一个陌生的女人养着吗?”他说。
“瞒了她们全家五年,我怕淑柔姐怪我。”南枝没有停下手上的活,只是动作放的缓些。
“傻女,她要是知道你养两个家,只会疼你。”
南枝低头不语,把抹布叠好,放在桌上。
当夜,泽华和阿爸都睡下后,南枝坐在桌前,点了一盏灯。
她从柜子里取出那只木生留下的手提箱,打开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一套西装,一张照片,和装了半手提箱的信,。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有些泛黄了。那是狄功离开前那年在阁楼学堂里拍的。木生穿着白色的短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微笑看着前方。南枝站在他旁边。五个孩子围在前面,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当时他扛着整杆甘蔗赶回来送狄功参军,看摄影师摆弄相机这新鲜玩意,趁着狄功上厕所时磨摄影师先拍一张。后来还被狄功骂他浪费自己的胶片,谁想到这也成了木生在世唯一的影像。
南枝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木生兄,你当年说,等攒够了钱,要回国找淑柔姐。你买了船票,准备了西装,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差那一趟船。
你没走成。
我替你走。这些年,我替你写信,替你寄钱,替你做那个在暹罗等着回家的丈夫。我以为我能一直做下去,做到孩子们都长大,做到淑柔姐老去,做到所有人都忘了你在哪里,如果可以,或许我也可以做到自己升天。
可现在不行了。
她要来了。
南枝把照片放下,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
她想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像一滴凝固的泪。
最终,她写下了第一行字——
“尊敬的淑柔阿姐:”
这六个字,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反反复复,折腾了大半夜。
不是字写得不好,而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叫“淑柔姐”太亲昵,怕唐突了人家。叫“叶女士”又太生分,显得刻意。想来想去,还是用了“淑柔阿姐”四个字——既有敬意,又不失亲近。
一封信,她写了整夜,将泽华交给父亲,她从暮色笼罩一直写到天边放光。
她起初写:
“尊敬的淑柔阿姐:非常冒昧地自我介绍,我叫谢南枝,我与木生兄相识于……”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相识于何处?于老客栈?于那间柴房?于那场大火?还是于那间小小的阁楼学堂?
她与木生的相识,说来话长。长到不知从哪里说起。
她又重写:
“尊敬的淑柔阿姐:我是木生兄在暹罗的朋友。木生兄他……”
他又怎样?
他走了。五年前就走了。
这五个字,南枝写不下去。她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最后把那张信纸揉成一团,丢在了一旁。
她把先前写的那些草稿一张一张地摊开来看。有的只写了几行,有的写了半页,有的已经写到了末尾却觉得不妥又整个作废。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被墨渍洇得看不清了。
废纸堆里已经有了十几张。
南枝把那些草稿收拢起来,放在一边,重新铺了一张干净的信纸。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一口气写了下来。
“尊敬的淑柔阿姐:
非常冒昧先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谢南枝。我与木生兄相识于1955年,那一年他初来暹罗……
今修书一封,实有不得已之苦衷,万望阿姐见谅。
一九六零年,木生兄行船归来,已然攒足回国的盘缠,买好了船票,预备返家与阿姐团聚。临行前夜,众人于船上为他饯行。夜半时分,忽闻邻船有夫妻二人携子女遭人打劫,木生兄闻声即刻前往相救。他此生最见不得他人受苦,凡遇人有难,总是率先挺身而出。
那一夜,他救下了那一家四口,自己却未能生还。
十七仔兄同人在下游打捞三日。河水湍急,一无所获。
南枝写到这里,笔尖微微一顿。
阿姐,我不敢将此事告知你。彼时楚远尚未成亲,楚卿方出花园,楚龙还是个孩子。我恐阿姐得知后难以承受,恐你受人欺凌,恐那个家就此分崩离析。
于是,我代木生兄写了那封信。其后每一封家书,皆出自我手。每一笔寄回的银钱,亦由我经管。
木生兄在暹罗打拼多年,到底留下了一些积蓄。楚远成亲聘礼、阿姐生辰单车,旬月贴补均出于此,些许差额由我补上。
南枝并非存心欺瞒,然实在不知如何启齿。一拖再拖,竟延宕了五年。
如今楚远已然成家立业,楚卿入读师范,楚龙亦长大成人。阿姐不必再为孩子们忧虑。我想,是时候将真相告知阿姐。
木生勤俭,从未舍得花钱照相,这是他唯一留下的样子,随信附上。
与你们夫妻结缘,是我三生有幸,情义无价,自当珍重珍惜。
南枝愧不能言。阿姐若怪,南枝无话可说,任凭责罚。
惟愿阿姐保重身体,勿以过悲为念。
谢南枝 顿首
一九六五年七月十二日
写完之后,南枝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读完最后一个字,又工整抄写一遍,将草稿留下。另一张小心折好,塞进信封,又在信封上写下那个写了无数遍的地址。
最后,她把木生那张照片找出来,也一同塞进信封里。
一切准备停当,她却没有立刻起身去寄。
她坐在桌前,把那封信又拆开来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也有一部分是我添进去的”。
这些年来,她替木生寄回的钱,到底有多少是木生留下的,有多少是她自己赚的,她已经分不清了。木生留下的那笔钱,她存在银信局里,专款专用,一分都不敢乱动。可那笔钱并不多,木生生前跑船虽然赚了些,但大部分都寄回去了,留下的只是一点积蓄。
大弟楚远成亲那五百元,木生的积蓄只够一半,另一半是她添的。至此,她邮尽了木生留下的最后一分钱。淑柔阿姐过三十五岁生日那辆单车,花了两百元,全是她出的。还有这些年寄回的暹罗特产,肉食,还有为淑柔姐和三个孩子购买的衣物用品悉数由她供给。
细算下来,这些年她贴进去的钱,早已超过了木生留下的总数。
南枝并不觉得心疼。那些钱,是她教书挣的,是她卖无米粿挣的,来路正大光明,花在木生兄的家里,她心甘情愿。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事说给淑柔姐听。
信里写“些许差额由我补上”,她甚至都不知是否恰当。她从不想算这笔账,若真一桩桩一件件地写出来,倒像是邀功请赏似的,反倒玷污了这份心意。
南枝把信重新封好,又在信封背面添了一行小字:“内有照片,烦请妥收。”
第二日一早,她去了银信局。
陈先生见她来了,照例笑着打招呼。南枝把那封信递过去,说:“陈先生,劳烦,寄到潮安县溪头村。”
陈先生接过信,看了看地址,又看了看信封上那个陌生的寄件人姓名——这次她写的是自己的名字,不是“郑木生”。
“谢先生,这次?”陈先生抬起头,有些疑惑。
“是。”南枝说,“这次是我自己的信。”
陈先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把信收好,在簿子上记了一笔。
南枝走出银信局时,日头正好。街上人来人往,热气蒸腾。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又像是把一副更重的担子压上了肩。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南枝照常去学校教书,照常去街角帮忙卖无米粿。阿爸没有再问那封信的事,泽华还是一天天地写字,写的字一天比一天端正。
可她心里知道,她在等。
等一封回信。
第一个月,没有消息。
南枝告诉自己,海路遥远,信在路上要走很久。
第二个月,还是没有消息。
南枝对自己说,也许是淑柔姐收到了信,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
第三个月,第四个月,第五个月。
风从秋吹到冬,院子里的三角梅开了一茬又一茬,落了又开,开了又落。街角的无米粿摊子还是日日开着,熟客们还是来来往往。泽华会写的字越来越多了,从“人”到“家”到“南枝”到“木生”。阿爸的耳朵更背了些,跟他说话要凑到跟前去,大声地喊。
银信局那边,每一次南枝去问,陈先生都是摇摇头。
没有回信。
南枝开始在夜里失眠。她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想那封信的内容,想是不是哪句话写得不对,是不是冒犯了淑柔姐,是不是照片不该附上,是不是根本不该写这封信。
她去问狄功。
狄功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写的那些,她一时半刻怕是接受不了。等一等罢,也许再过些日子就有回音了。”
她又去问阿爸。
阿爸捻着佛珠,慢慢地说:“你写都写了,急什么。她要是回信,自然会回;要是不回,你急也没有用。”
南枝知道阿爸说得对,可她做不到不急。
第六个月,她实在忍不住了,又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
“淑柔阿姐:前信想必已经收到。不知阿姐身体如何,家中一切可好?若阿姐不愿回信,南枝不敢强求。惟愿阿姐保重。照片不知收到没有,那是木生兄唯一的留影,望阿姐妥善保管。南枝再拜。”
寄出去之后,依旧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