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台风将至 暹罗的五月 ...

  •   暹罗的五月,暑气蒸腾,连风都是热的。

      曼谷唐人街的老客栈旧址旁,那条窄巷深处,新起了一方小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洁净,墙角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铺了半墙。院中有石桌一张,桌上搁着一把白瓷茶壶,壶边散着几只茶杯,茶早已凉透。

      南枝从学校回来,日头还高挂着。

      她如今在华侨办的华文学校做先生,每日教那些番畔子弟识文断字。学校是几间连排的木屋,离这院子不远,走路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说是学校,不过是一群热心人凑起来的营生,桌椅都是旧的,粉笔也要省着用,但总归比当年在阁楼上偷偷摸摸教书的境况好了许多。

      她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泽华不在。五岁的孩子每日午后都要跟着阿公去街角的老厝,说是帮忙,实则多半是去耍。放下手中的布包,南枝在石桌边坐了片刻,才起身往灶下烧水。沏壶茶,端着往街角走去。

      父女二人昔日相依为命的街角小屋还租着,厝主是父亲多年前的老友,过番初来暹罗时,受过父亲的接济,后来光景好了便搬走将此处闲置。当年那场大火后,若不是对方慷慨,自己父女只怕更难。简单修葺后,门外摆了几张矮桌,卖起了无米粿。厝内住着父亲,楼上住着南枝,小小的阳台也没闲着,起初晾着衫裤,后来孩子们求上门,摆上课桌、黑板,也便成了南枝的学堂。

      托狄功介绍去华人学校教书时,南枝本想关了摊子。但阿爸却不愿,言说是谢氏无米粿好容易在唐人区有些名堂,不愿作罢,又说自己闲不下,但年纪一把,出去做工也没人要,还不如乐得自在,好歹也算老板。

      看他说的恳切,南枝才勉强答应,下学后也每每过来帮忙。

      南枝的阿爸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正用一只竹簸箕筛着什么。阿爸今年六十有余,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耳空有些背了。泽华蹲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块面团,正努力地捏出什么形状来,满手都是面粉。

      “阿公,你看!”泽华举起手里的面团,得意地喊。

      阿爸侧过头看了看,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笑道:“这是……猪?”

      泽华顿时泄了气,嘟囔道:“是大象。”

      南枝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忍着笑说:“大象,就是鼻子短些。”

      泽华望着母亲做个鬼脸,继续埋头捏他的面团。

      南枝把茶壶放在桌上,给阿爸倒了一杯。阿爸接过去,呷了一口,缓缓道:“今日学校里的孥囝,还算听话?”

      “听话的。”南枝在另一张矮凳上坐下,一边挽起袖子帮忙拣菜,一边道,“阿泰那几个,字已经写得很像样了。再过些时日,可以教他们读《三字经》了。”

      阿爸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日光一寸一寸地移,巷子里的光影渐渐拉长。有熟客来买无米粿,南枝起身招呼,手脚利落,边煎边用潮汕话与人闲聊。那客人是个中年姿娘,住在附近,买了十个,用荷叶包了,笑盈盈地走了。

      待客人走远,阿爸忽然开口:“银信局那边,今日可有去?”

      南枝的动作顿了那么一瞬。

      “去过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取了信来。”

      她从布包里取出一封信,递到阿爸面前。信封上写着“郑木生亲启”五个字,字迹端正清秀,一看便是读过书的人写的。

      阿爸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叹了口气:“又是大妹代笔的罢?”

      “看字是大妹,楚卿如今在师范念书,字写得比以前更好了。”

      展开信纸,楚卿的字写得端庄清秀,文理也通顺。

      吾夫木生,展信佳:暹罗与大陆现已通航,可购得船票。我拟近日动身,乘船前往探视。楚卿言暹罗幅员辽阔,恐我寻你不得。我说手中存有地址,正是当年你寄侨批归来时所书。你且等我。

      信末另有一行小字,似是楚卿自加之语:“阿爸,阿母身体尚健,唯时常挂念于你。此番系她执意前来,劝之不住。望你一切安好。女楚卿拜上。”

      南枝看着这封信,眼眶有些发涩。

      五年了。淑柔姐等了五年,终于等不及了。她要亲自来看她的“木生”。

      可木生不在了。

      南枝把信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她对阿爸说:“阿爸,我出去一趟。”

      “去哪里?”

      “银信局。”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那条窄巷,又转过两条街,到了银信局门口。陈先生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见她进来,有些意外。

      “谢先生?今日不是寄信的日子吧?”

      “陈先生,”南枝说,“我要寄一封急信。”

      陈先生看了她一眼,也不多问,从柜台上抽出一张信纸递给她。

      南枝接过来,却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柜台前,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该写什么?用什么借口?

      婉拒?说暹罗不便,让她不要来?可什么不便?木生好好的,有什么不便?

      推托?说跑船在外,不在暹罗?可她过些时日再来信问,又怎么回?

      她想了很久,忽然想起前两日狄功说过的那些话——风调雨顺,收成不错。那台风呢?这个时节,暹罗的台风季才刚刚开始。

      南枝坐下来,提起笔。

      “淑柔吾妻,展信安康:

      随信寄一百银,来信收悉,知你一切安好,吾心甚慰。暹罗与大陆通航之事,吾已知之。然暹罗近日台风频发,海上风浪甚大,航班恐有延误。你万不可此时前来,待风浪平息,天气好转,吾自会安排。

      家中诸事,望你多多操持。楚卿代笔写信,字迹工整,甚好。她在师范读书,你要嘱咐她用功。

      暹罗一切安好,勿念。

      夫木生手书”

      她写完了,又看了一遍。

      台风。这个借口,能用多久?

      一场台风不过三五日便过去了。总不能一年到头都在刮台风。

      但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南枝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又从一个旧布包里数出一百港币,连同一张写好的汇款单,一并推到陈先生面前。

      “劳烦,加急。”她说。

      陈先生点点头,接过信和钱,在簿子上记了一笔。

      南枝走出银信局时,天色已经暗了。街上行人稀少,远处有几盏灯笼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摇摇晃晃。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明明是五月,暹罗的五月热得像蒸笼,她却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不是风。

      是惊。

      她惊淑柔姐会来。

      南枝回到院子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泽华还没睡,趴在石桌上写字。阿爸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什么。

      “阿妈!”泽华见她回来,高兴地举起手里的纸,“你看,我写了你的名字!”

      南枝走过去,低头一看。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南枝”。笔画不全,缺胳膊少腿的,但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写得好。”她说,声音有些哑。

      “阿妈,你怎么了?”泽华仰起脸,认真地看着她,“你眼睛红了。”

      “没有。”南枝笑了笑,“是风沙吹的。”

      泽华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但小孩子到底不会追问,很快又低头写他的字去了。

      阿爸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串佛珠捻得快了些。

      夜深了。

      泽华睡着了,阿爸也歇下了。南枝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楚卿代笔写的那封信。月光照在纸上,那些字清清楚楚。

      “我拟近日动身,乘船前往探视。”

      南枝把信折起来,放进怀里。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挂在院子上面,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木生兄,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得三角梅的枝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南枝站起身,回到屋里,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小木匣。木匣不大,巴掌见方,漆面已经斑驳了。她打开来,里面是一叠信——木生走后这五年,她代淑柔姐写回给“木生”的信,每一封都留着。信的旁边,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西装。那是木生走的那晚穿的衣服,十七仔送回时,一个大男生生生落了泪。

      南枝把木匣合上,又放回了原处。

      她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起了风。

      远远的,天边有什么东西在翻滚,黑压压的,像一条长龙。南枝坐起身,推开窗看了看,又关上了。

      台风真的要来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风声从远处一点一点地逼近,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呜呜的低吟变成尖锐的呼啸。

      风拍打着窗棂,啪啪作响。

      南枝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

      这一次,她可以用台风做借口。

      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很远很远的潮汕,她的淑柔姐,一直在等一个永远无法回家的人。

      而她,正在替那个人写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