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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识字 淑柔在学校 ...

  •   淑柔在学校做饭的差事,渐渐成了她每日最期待的事。清晨穿过那条窄巷,推开学校的院门,生火、淘米、切菜、起锅,一整套活计做下来,心里满满当当的。看着孩子们端着碗埋头扒饭的样子,她便觉得这一日的忙活都值了。
      可除了做饭,她还有一桩心事,压在心里许久了。
      每日在灶台边忙活时,她能透过窗户远远望见教室里的情形。南枝站在讲台上,手里握着一截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孩子们仰着脸,跟着她念。有时候南枝写一个字,停下来问孩子们认不认识,孩子们便七嘴八舌地答。淑柔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南枝落笔的动作——一笔一划,不紧不慢,横平竖直,粉笔在粗粝的板面上划出细白的痕迹,清清楚楚的。
      她看着看着,手里的锅铲便慢了下来。
      她想起自己这辈子,从没拿过笔。虽是地主家的小姐出身,可那时候女儿家读书的少,阿爸请了先生来教阿兄,她只能在旁边听着,偶尔凑过去看一眼,便被阿嬷拉开,说“女仔家,认那些字做什么”。后来十五岁那年,她跟木生偷偷离家,再后来木生过番,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更没有机会碰那些笔墨。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村里不识字的女人多的是,日子不也照样过。
      可如今不一样了。她每日待在学堂里,周围都是念书的声音,黑板上天天写着字。看久了,心里痒痒的,像有一根羽毛在挠。她也想认一认那些字,想知道南枝在黑板上写的到底是什么,想知道孩子们念的那些课文是什么意思。可她张不开口。她都三十五岁了,一把年纪还要从头学认字,说出来叫人笑话。
      可越压着,那念头越往外钻。
      那一日午后,许校长在院里的告示板上贴了一张纸,白纸黑字,写了满满一页。几位先生围过去看了,议论了几句,许校长捋着胡子点了点头。孩子们下了课也凑过去看,认得几个字的便念出声来,认不全的便问旁边的大孩子。淑柔正蹲在灶台边刷锅,听见院子里叽叽喳喳的动静,也站起来擦了擦手,走到告示板前。
      她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尖看了看。那张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她一个也不认识。旁边一个小女孩扯了扯她的衣角,仰着脸问:“阿姨,上面写的什么呀?”淑柔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旁边一位上了岁数的先生笑着接了话:“许校长说,下个月学校要办一场联欢会,请了侨联的人来,让你们上台表演节目。”那小女孩便高兴地拍起手来。
      淑柔也笑了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说那你要好好准备。小女孩点点头跑开了。淑柔站起身来,又看了一眼那张告示,那些字是在说联欢会的事,她却一个字也不认得。如果不是旁边那位先生开口解释,她只能像那个小女孩一样,等着别人告诉她。
      她转身走回灶台,蹲下来继续刷锅。锅沿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油渍,她用丝瓜络来回擦了好几遍,把那口铁锅擦得锃亮,水花溅到围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印。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傍晚放学,南枝锁了院门,两个人并肩走回巷子里。
      进了院,淑柔去洗了手,把晾衣绳上那件晒干的衣裳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南枝叫了一声:“阿姐。”淑柔停住脚步,侧过身来。“今日那张告示,写的什么,我讲给你听。”淑柔站在晾衣绳旁边,手里抱着那叠衣裳,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用了。有人讲给我听了。”她顿了顿,“是联欢会的事。”
      南枝没有再开口。淑柔把那叠衣裳抱进屋里,放在床头叠好,又走出来,在石桌旁坐下。南枝走过去,也在石桌旁坐下,隔着一只矮凳的距离。
      淑柔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那个小女孩问我上面写了什么的时候,我答不上来。”南枝没有说话。“那个小女孩才七八岁,”淑柔又说,“她认得的字都比我多。”南枝看着她,淑柔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石桌的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地摩挲着。
      “南枝,”淑柔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想认字。每日在学堂里,看孩子们念书,看你写字,我也想认几个字。”南枝看着她,没有说话。淑柔又说:“我这年纪学认字,叫人笑话。可我就是想,若能认得几个字,日后看个告示,写个便条,也不至于……”她没有说下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以为会很难开口,可真的说出来了,反而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轻了一些。
      南枝看着她,说:“好。”
      淑柔抬起头来:“你不笑我?”
      “不笑。认字没什么可笑的。”
      “我年纪不小了。”
      “年纪大了再学的人不少,”南枝说,“我教过的学生里,有比阿姐还年长的。”
      淑柔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教我?”
      “嗯。每日放学回来,吃过晚饭,我教你一个时辰。从最简单的开始,先认几个基本的字,再慢慢往下走。不着急。”淑柔想了想:“不要去学校,在家里学。”“就在家里。”淑柔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一个“好”字。“不要跟人说。”南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说。”“阿叔也不说。”“不说。”“泽华也不说。”南枝失笑,“阿姐若想让泽华知道,日后再说。”淑柔这才放下心来。
      当天夜里,吃过晚饭,南枝把泽华安顿好,又跟谢来顺说了一声“我跟阿姐说会儿话”,便搬了两张矮凳在院子里坐下,点了一盏油灯放在石桌上,从屋里取了一支笔、一沓草纸和一本书。淑柔在南枝旁边坐下,看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心里有些紧张。
      南枝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三个字,搁在淑柔面前。她先不急着教名字,而是指着那三个字说:“人,口,手。”她又另起一行写了五个字:“人有口和手。”淑柔凑过去看,“人”字一撇一捺,像两条腿站着;“口”字四四方方,像一张嘴;“手”字弯弯绕绕的,像个伸出来的手掌。她看了几遍,便记住了形状。南枝让她跟着念,她便念:“人——口——手。”又念那短句:“人有口和手。”念了几遍,熟了些,南枝便让她试着写。
      淑柔拿起笔,把“人口手”三个字依次描了一遍。“人”字写得还像样,“口”字也描出了个方框,“手”字描到第二遍的时候,总算把那弯钩的走向顺了下来。南枝在旁边看她写,说了一句:“阿姐学得快。”淑柔没有抬头,把“人有口和手”那五个字也描了一遍,描完了端详了一会儿,心里有些得意,又不好意思露出来,只是把笔握得紧了些。
      南枝见她有了些底,便又铺了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三个字:“叶淑柔。”
      “这是阿姐的名字。”南枝说。
      淑柔凑过去看,灯影里那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纸上——“叶”字笔画多些,“淑柔”两个字弯弯绕绕的。她伸手摸了摸纸面,指尖沿着墨迹的走势轻轻地划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几个字的形状记在手指头上。南枝又写了一遍,这回写得慢,一笔一划,边写边念:“叶——淑——柔。”淑柔跟着念,声音有些生涩,像是嘴里含了什么东西,软软的,吐不顺畅。南枝放下笔,把纸往她面前推了推:“阿姐先描着写,顺着我的笔迹描。”
      淑柔拿起笔来,这回握得比方才稳了些。她把笔尖落在纸上,从“叶”字开始一笔一划地描。描到“淑”字时笔画一多便乱了,描到一半笔尖滑了出去,在纸上拖了一道黑线。她“啧”了一声,把笔放下了。南枝没有笑她,只是说:“不急,头一回写,能描成这样已经不错了。”说着又拿起笔来把笔画顺序标好,递还给她。淑柔重新拿起笔来,一笔一笔地描,描到“柔”字时虽然还有些歪扭,但总算没有拖出线去。她描完了,搁下笔,端详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南枝写的,觉得差距甚大,但那张纸她小心地放在桌角,没有揉掉。
      南枝把笔递还给她:“再来一遍。”淑柔又写了一遍,这回比方才顺了些,那个“淑”字的笔画虽然还是挤在一起,但好歹没有多一笔少一笔。南枝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柔字写得比方才好了。”
      淑柔正要再描一遍,忽然停住了手,看着南枝:“你的名字呢?”南枝愣了一下。“你的名字,”淑柔说,“谢南枝。你教我写你的名字。”南枝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提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谢南枝。”“谢”字笔画多,左边一个言字旁,右边一个射;“南”字方方正正,像个框子;“枝”字左边木字旁,右边一个支。她写完了,把纸推到淑柔面前。
      淑柔低头看了一会儿,拿起笔来一笔一划地描。她描得很慢,“谢”字的笔画太多了,描到一半便乱了,便放下笔从头再来。描了三遍才勉强把那个字顺下来。“南”字倒不算难,描了两遍便记住了形状。“枝”字描了几遍,觉得有些像那棵院子里的树——左边是木头,右边是撑开的枝丫。她把三个字连起来写了一遍,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总算是写全了。
      她看着纸上那三个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抬眼看了南枝一下,又低下头去:“你的名字不好写。”南枝说:“笔画是多了些。阿姐慢慢来,不急。我刚跟狄功学的时候,三天都没记住,气得他都不想理我。”淑柔噗嗤一笑,又把“谢南枝”三个字描了一遍,这一遍比方才稳了些。
      描完了,她搁下笔。南枝以为她要歇了,正准备翻书,淑柔却忽然又说了一句:“木生的名字呢?”南枝顿了一下:“阿姐想写?”淑柔说:“我描过,你看看对不对。”南枝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淑柔低头想了想,拿起笔来,在纸上慢慢地写。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脑子里描了无数遍才落到纸上。“郑”字她写得有些笨拙,左边的关和右边的阝搭得不太稳;可“木”字她一写便成了,横竖撇捺,端端正正;“生”字也写得顺畅,三横一竖,一撇拉下去。她写完了,端详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我在家时跟大妹学过几次。”南枝看着她纸上那三个字——写得不算好,但“木生”两个字确实比“郑”字顺眼得多,像是手已经熟悉了那两个字的走势。
      南枝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说:“阿姐写得不错。”淑柔把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把笔拿起来,在旁边把“谢南枝”又描了一遍。这一遍比方才更好一些,“谢”字虽然还是挤,但总算没有缺胳膊少腿。南枝坐在旁边,看她低着头描字,灯光落在她微微弯着的脊背上,把那件蓝布衫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南枝开口说:“今日先到这儿吧,认字不在多,在于熟。”淑柔点了点头,把笔搁下,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小心地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放进了衣襟内层的口袋里,和那把铜钥匙放在一起。
      那晚她躺在床上,又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的边角。纸页隔着衣料硌着她的指尖,微微有些涩。她在黑暗中默默地念了念那几个名字——人口手,人有口和手。叶淑柔。谢南枝。郑木生。念到“谢南枝”的时候,声音在喉咙里停了一瞬,才轻轻地念出来。窗外月光透过窗缝漏进来,落在床前,安安静静的。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枕在头下,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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