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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平安为要 淑柔学字, ...

  •   淑柔学字,到这一日已有两个月了。两个月里,南枝每晚教她一个时辰,从“人口手”到自己的名字,再到常见的字词,一天认几个,写几遍,次日再温习前日的。淑柔记性不算顶好,但好在肯下功夫,白天在学校做饭的间隙,手指头都在围裙上划拉,把昨晚学的字在布面上默一遍。到如今,她已经能认得百来个字,虽然不太利落,有些字还要想想才能落笔,但写出来已有些模样了。
      傍晚,南枝在灶房里收拾碗筷,淑柔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张草纸。她手边放着一封写给楚卿的旧信,是南枝先前念给她听过的。她对着那封信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认过去,念出声来,遇到不认识的地方便停下来想一想。南枝从灶房出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见她卡在“师范”两个字上,便在她背后轻声说了一句:“师——范。”
      淑柔吓了一跳,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两个字我认得,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南枝没说什么,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拿起那张草纸翻了翻。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虽仍带着生硬,但排列得齐整,是淑柔自己写的——给楚卿、楚远、楚龙的一封家书草稿。南枝看了两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出声。淑柔却有些紧张,伸手想把草纸拿回来,嘴里说:“还写得不好,我练练再寄回去。”
      南枝侧了侧身子,没让她够着,低头继续看。那封家书写得简短,不过几行:“大妹、大弟、细弟同收。阿妈一切安好,勿念。南枝待我甚好,泽华乖巧。阿妈在此学认字,已能写几个字。家中之事,还需你等用心。阿芳与孩子可好?待时局安稳些许,阿妈便回。”
      南枝看完了,把草纸轻轻放回石桌上。她的目光在“南枝待我甚好”那一行上停了一瞬,才移开。“阿姐写得很好,”她说,“字也端正。”淑柔看了她一眼:“你别骗我。”“不骗你,”南枝说,“比你上个月写的好多了。”她把草纸推回淑柔面前:“阿姐若觉得可以了,便誊一份正式的罢。我帮你看着,不上手。”
      淑柔点了点头,重新铺了一张干净的信纸。她握着笔,那支笔在指间已有些分量,不再像最初那般滑来滑去。深吸了一口气,落笔,一笔一划地写起来。写完了,搁下笔,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南枝也凑过来看,两人头挨着头,一同盯着那几行字。淑柔忽然指着“待局势平定,阿妈便回”那一行,有些犹豫地问:“这个‘定’字,写得对不对?我总觉得少了一笔。”南枝低头看了看:“是对的,‘平定’的‘定’。”又看了看淑柔方才的笔迹,补了一句:“比前几回都好。”
      淑柔松了一口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信封里。又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张纸,展开来,是给楚远和楚龙的信,措辞略有不同,末尾多了一句“你等兄妹要互相照应”。她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没有漏字,才折好装进另一只信封。
      翌日一早,淑柔独自去了银信局。她走到柜台前,把两封信放在台面上。陈先生抬头看见是她,笑了:“叶阿姐,今日自己来寄?”淑柔点了点头,把信封推过去。陈先生拿起来看了看,收信人一栏写的是“楚卿”“楚远、楚龙”,寄信人一栏写的是“叶淑柔”。他把信封翻过来又看了看,有些意外地看了淑柔一眼,像要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在簿子上记了一笔,收了邮资,说了一声“好,寄出去了”。淑柔道了谢,转身走出银信局。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她站在门口停了一停,才顺着巷子往回走。
      信在路上走了约莫半个月,先到了广州。楚卿那日下课回到宿舍,舍友说门卫室有她的信,她便去取了。信封上是泰国的邮戳,她本以为是南枝寄来的,可拿在手里一看,那字迹不是南枝的——南枝的字她认得,利落稳当,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而这封信上的字虽然也写得认真,但笔画之间有些生涩,像是刚学写字的人一笔一划都在用力。楚卿站在门卫室门口,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寄信人一栏写着“叶淑柔”三个字。她的手顿了一下。
      她阿妈从来不写信。从前家里的侨批都是找人代笔,阿妈只会说,不会写。可这封信上的字,是写出来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楚卿拆开封口,抽出信纸,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大妹、大弟、细弟同收。阿妈在暹罗一切安好,勿念。南枝待我甚好,泽华乖巧。阿妈在此学认字,已能写几个字。家中之事,你等费心了。阿嫂与孩子可好?待局势平定,阿妈便回。淑柔。”她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迹。越看越觉得那些字亲切,虽然写得不算漂亮,笔画之间还带着初学者的笨拙,可那是她阿妈写的——她有生以来头一回收到阿妈亲手写的信。
      又过了几日,潮汕那边也收到了信。邮差骑车进村,把信送到了楚远手里。楚远正在院里劈柴,见是泰国来的,连忙擦了手才接过去。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看了两行便停住了,转头对楚龙说:“阿妈写的。”楚龙凑过来:“不是南枝姨代笔?”楚远摇了摇头:“不是。你认得的,南枝姨的字比这个顺。”他把信纸递过去,楚龙横竖看了两遍,又递还给他,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像是要消化“阿妈会写字了”这件事。楚远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阿芳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问是什么事,楚远说:“阿妈来信了,她自己的信。”阿芳接过去看了一遍,笑着说:“阿妈能写信了,是好事。”楚远点了点头,把信封收进柜子里。
      当晚他叫住楚龙:“你去写封回信,给阿妈报个平安,就说家里一切都好。”楚龙应了一声。楚远又说:“把阿嫂阿兄那边的事也写上,还有……阿爸的事。”楚龙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进屋铺纸去了。过了几日,楚卿也来了信,添了几句话。楚远一并誊上去,寄去了泰国。信里说阿嫂和孩子都好,孩子会笑了,会翻身了,百日办了席,村里来了不少人。还说阿嫂的娘家阿兄把阿爸的事传开了,如今村里人都知道阿爸是救人走的,提起他时都称一声“英雄”。信末写:“阿妈切莫匆忙返航,待航路安稳归家即可。”
      那封信走了小半个月才到曼谷。淑柔拆开封口,抽出信纸来看——她认得一些字了,虽然读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但能读出大意。读到“乡人提及阿爸必称英雄”那一行,她停住了,反复看了两遍,才继续往下看。看完了,她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坐在院子里没有动。南枝见她坐着出神,问了一句:“家里说什么?”淑柔说:“都好。孩子会翻身了,百日办了席。”她顿了顿,“楚远说,村里人现在叫木生‘英雄’。”南枝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只矮凳的距离,没有接话。良久,才细声道:“木生兄,当得起这两个字。”
      “南枝,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我在信里跟你说过的事?”南枝抬眼:“哪一件?”“就是那年,村里闹贼的事。”淑柔把笔放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灯影上,“木生不在,家里就我和三个孩子。那天夜里大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叫醒我。像是有人在翻柴房。我起来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真有人。当时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披了件衣裳就出去了,拎了只铜盆,拿烧火棍当当当地敲,一边敲一边喊‘抓贼’。后来邻居们听见了都起来,那贼翻墙跑了,后来再没来过。”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现在想想,也真是不要命。”
      “你回信里写了几句,我还记得。”她想了想,慢慢地念了出来,“谁言女子之肩膀不够伟岸,为母则刚,恰似你的样子。以后切莫孤勇,平安为要。”南枝望着她笑笑:“那句话,是我写的。我读到阿姐信里写的,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要命。后来又觉得,这倒是和木生兄的脾气登对。可到底还是怕——怕阿姐哪一回真的出了事。”
      淑柔坐在那里,灯影落在膝上。她伸手把桌上那张描了“英雄”二字的草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那时候我不认得字,信都是别人念给我听的。念完了我也记不住几句,可你那几句话,我听了一遍就记住了。后来还让楚卿写下来,压在枕头底下。我一直以为是木生说的。”南枝没有接话。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推到淑柔面前。淑柔低头看,上面写着四个字:“平安为要。”
      南枝说:“这四个字,我后来在信里写过好几回。也不知道阿姐记住了没有。”
      淑柔看着那四个字,又看了看南枝。南枝没有看她,低头把笔收好,把草纸整理齐整。灯影里她的侧脸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淑柔看见她收笔的时候,手指在笔杆上多停了一息才松开。她忽然觉得,那些年的信,她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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