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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做工 此后每月, ...

  •   此后每月,或是楚卿,或是楚远、楚龙,都会寄一封电报来。寥寥几行,无非“平安”“勿念”之类,电报按字收费,短些省钱,淑柔也理解。
      越南那边越打越厉害,起初只是边境上有些动静,后来炮声越来越近,连曼谷的报纸也日日印着战事进展。银信局的陈先生说,海上航道时通时断,今日有船明日便没了,谁也说不准下一班什么时候开。
      淑柔留在院里,收拾屋子、洗衣做饭、晒被褥、择菜,把南枝这个原本只有父女二人打理的小院拾掇得愈发整洁。灶台上的油渍擦净了,院角堆了许久的杂物清了,泽华那几件穿得松垮的旧衣裳也被她拆洗干净,重新缝过。
      南枝放学回来,看着灶台上擦得锃亮的铁锅和码得整整齐齐的调料罐,轻轻说了一句:“阿姐费心了。”淑柔正在切菜,头也没回,只说:“闲着也是闲着。”
      可日子久了,单是做家务,终归撑不满一日。淑柔是个闲不住的人,在家时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喂鸡、喂猪、做饭、下地、缝补,从没有坐下过一盏茶的工夫。如今在这小院里,那些活计加起来也不过半日,剩下的时辰她便坐在石桌旁,看着那棵树的影子从东移到西,心里空落落的。她跟南枝提过一回,说想出去寻些活计做。南枝正在灯下批作业,笔尖顿了一下,才抬起头来:“阿姐莫急,再等等看。”
      淑柔琢磨了几日,腌了几坛子菜脯,在巷口摆了个小摊。来往的人走过,她便问一句要不要尝尝。有人尝了,说太咸了;有人尝了,说不够脆;也有人什么也没说便走了。一坛子菜脯摆了三日,没卖出几碟。南枝从学校回来,看见灶房角落里那坛子盖得严严实实的,掀开闻了闻,又盖上了。淑柔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不用看了,没人买。”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沮丧。南枝从灶房里出来,洗了手,在石凳上坐下:“阿姐腌的菜脯我很喜欢,味道正好,是这边的人吃不惯。”淑柔没抬头,只低低说了一句:“不用替我找台阶了,我就是想赚些钱,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南枝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嘴角弯了一下。淑柔正好抬眼看见,语气里难得带了些嗔怪:“你笑我。”南枝收了笑,说没有。“有,”淑柔说,“你嘴角那个弯,我都看见了。”南枝没有再辩,认真地说了一句:“阿姐,我只是觉得,你做什么都太认真了。”淑柔愣了一下,没有接话。南枝又说:“战事总归会结束的,等太平了,再做打算也不迟。”淑柔沉默了一会儿,那股“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的念头还盘在心头,但心里的火气已经散了大半。
      过了几日,南枝傍晚回来,一进门便找到淑柔:“阿姐,学校的老校工手扭了,告了假,这几日缺个帮手。许校长正愁找不到人,你若愿意,去帮几日?”淑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我大字不识一个,去了能做什么。”南枝说:“洒扫、擦桌子、收拾院子,又不需识字。许校长那边我替你说过了。”淑柔把围裙叠好放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第二日清早,淑柔跟着南枝去了学校。许校长正在院子里扫地,见了她便放下扫帚:“谢先生提过,说有位潮汕的阿姐来帮忙,这几日缺人手,就麻烦你了,有什么不惯的只管说。”淑柔应了,接过扫帚,从院角开始扫起。她扫得仔细,连墙根底下夹缝里的碎叶都扫了出来,又一撮一撮地铲进簸箕里。扫完院子,又去擦教室的桌椅,归置窗台上的杂物。许校长在一旁看着,暗暗点了点头。
      那几日,淑柔每日上午来学校,等孩子们放了学、先生们走了,她再把院子里外收拾一遍。南枝下课后等着她,两个人一道锁了院门,并肩走回巷子里。路上偶尔说几句闲话,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走着。
      淑柔做活利落,不声不响,把该做的事都做得妥妥帖帖。许校长看在眼里,结算时便多给了她一些工钱。淑柔推辞不要,许校长说:“做多少事拿多少钱,阿姐不必客气。”淑柔这才收了。
      老校工的手好了之后,淑柔便不去了,但她心里倒有些舍不得那几日的忙碌。过了几日,许校长把南枝叫到办公室,说了一件事。“谢先生,我有个想法,”他坐在那张旧藤椅上,手指敲着桌面,“学校里几位先生,中午都是各自带饭,冷一口热一口的,有时候忙起来连口热的都顾不上。孩子们也是,家远的回去吃,一来一回大半个时辰;带饭的到了中午饭菜都凉了;有些家里穷的,干脆就不吃了。”南枝听着,点了点头。许校长又说:“我是想着,能不能就着原本的小灶,中午做顿饭,给先生们和孩子们吃。先生们是必须的,孩子们愿意的就留下吃,不愿意的还照旧,不强求。也不用多丰盛,家常便饭就行。”
      南枝想了想:“主意是好,只是做饭的人手——”许校长笑了一声,捋了捋花白的胡子:“你带过来那位阿姐,手艺如何?”南枝想起淑柔做的饭菜,片刻后说:“手艺是好的。只是这事得问她本人,我不能替她做主。”许校长摆摆手:“那是自然,你回去问问,若是愿意,工钱按先生份额的六成给。”
      南枝回来时,淑柔正在收衣裳。南枝走过去搭了把手,把一件叠好的布衫放进她臂弯里,说了许校长的意思——学校想中午做一顿饭,问淑柔愿不愿意来掌勺,每日只做一顿,比洒扫轻松些。淑柔停下手里的活,站了片刻:“孩子们是自愿的?”“自愿的,”南枝说,“愿意的交些钱,象征性的,不愿意的还照旧。”
      “那有多少人吃?”
      “先生们七八个,孩子们看情况,总有十个八个。”
      淑柔低头想了一会儿。她心里是愿意的,做了一辈子饭,灶台上的事她最熟。可又有些犹豫,怕做得不好,怕孩子们吃不惯她的口味,更怕给南枝丢脸。
      南枝见她不说话,也不催,弯腰把石桌上的一片落叶丢进畚箕里,直起身说了一句:“阿姐做的饭,我吃了这些日子,心里有数。”
      当晚淑柔便跟南枝说:“你跟许校长说,我愿意。”
      许校长得了信,便让人在院子角落摆了几张矮桌和长凳给孩子们坐。
      先生们不跟孩子们挤,各自打好回办公室吃。
      第一日上灶,淑柔做了拿手的焖芋头和肉碎炖蛋,又炒了一大盘青菜,煮了一大锅清汤,放了冬瓜和干贝,清清淡淡。米饭焖得软硬适中,粒粒分明。
      中午放学,南枝帮她把饭菜分好,一份一份端给先生们,又给孩子们一人打了一碗饭,铺了菜,配一碗汤。
      孩子们大多七八岁到十来岁,早就饿了,捧着碗埋头便吃。扎羊角辫的女孩吃了一口便抬头说“好吃”,另一个男孩刮干净碗底,举着空碗跑过来问:“阿姨,还有吗?”
      淑柔又添了一勺,看着他跑回凳子上扒饭,心中很是满足。
      先生们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孩子们更不用说,有的原本中午要跑回家的,后来也留在学校里等着开饭。
      战事一直没有停。偶尔海上太平几日,南枝去银信局问,回来说航道还是不稳,再等等。淑柔便应一声“嗯”,低头继续做手里的事。她信她。
      有一回夜里,两人坐在廊下。淑柔望着院子里那盏油灯,忽然开口:“南枝,你说这仗,还要打多久?”南枝沉默了一息:“总会打完的。”淑柔抬头看了看月亮,月色正满,白亮亮地挂在树梢上。她看了一会儿,又说:“若打完了,我回去了,你这边?”后半句含在嘴里,咽了回去。南枝没有接话,看着灯苗在风里微微晃动,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阿姐若回去了,这边便少一个人吃饭了。”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淑柔低下头,把叠好的裤子又展开,重新叠了一遍,说了一句:“那便多吃几顿。”
      南枝没有再说话。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说夜凉了,阿姐早些歇。便转身回了屋。
      淑柔,站起身来吹了油灯,也回了屋。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铺了一地白。她躺下来,听着隔壁屋里南枝轻轻的走动声,过了一会儿,那声音也歇了。整座院子沉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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