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同人之似是故人来》澜涌

16、突变 过了几日，

　　过了几日，楚卿要随队去清迈。
　　出发的前一晚，淑柔和南枝一同帮她收拾行李。楚卿行李不多，一只旧箱子，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搭扣也有些松了。淑柔把衣裳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去，码得整整齐齐，又在箱子角上塞了一沓泰铢，说是到了清迈若遇到喜欢的，便买点什么。
　　南枝在一旁站了一会儿，起身回到自己屋里，从柜子深处取出那只深绿色的手提箱。那原本是想给楚卿上大学用的礼物，结果机缘巧合，那箱子连同年货一起被退了回来，她便收在柜子深处，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了。她提着箱子走回楚卿的屋子，放在床边。
　　“换这只吧。”她说。
　　楚卿回头一看，那只箱子崭新崭新的，深绿色的帆布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铜扣亮闪闪的，比她那只旧帆布箱子体面了不知多少。她伸手摸了摸箱面，布料厚实，针脚密密，一看便是花了心思选的。
　　“南枝姨，这——”她认出那是当时被退回的箱子。
　　“原本也是给你买的，本想给你上大学用。”南枝没有多说，只是欣慰地笑了笑，“本以为没机会给你了，想不到还有物归原主的一天。”
　　楚卿低头看着那只箱子，顿时明白了，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南枝的胳膊，把脸靠在她肩头，说了一声“谢谢南枝姨”。南枝被她这一靠，笑意更深，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跟我还客气什么。去了清迈，照顾好自己。”
　　第二日一早，楚卿便跟着带队的老师们出发了。南枝和淑柔送她到巷口，看着楚卿背着布包、提着那只深绿色的手提箱走出巷子。阳光照在箱子铜扣上，亮亮地闪了一下，又随着她的步子一摇一晃地远去了。她走到巷口拐角处，回头招了招手，才拐过街角不见了。
　　淑柔站在巷口，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出了好一会儿的神。南枝站在她旁边，也没有急着走。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淑柔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侧过脸来，对南枝微微笑了一下。
　　“我们回去吧。”她说。
　　两个人转身往院里走。步子不快不慢，肩并着肩，晨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影子投在石板路上。
　　泽华一早便去了学校，谢来顺也去了街角摆摊，院子里只剩南枝和淑柔两个人。南枝照例要去上课，出门前在灶房里给淑柔留了早饭，用碗扣在灶台上。她走到院门口，又折了回来，从灶房里取了一把钥匙，放进淑柔手里。
　　“阿姐，这是院门钥匙，原是大妹收着的。你拿着吧，我去上课了，你若想出门逛逛，便带上它。”
　　淑柔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把铜钥匙，被南枝的体温焐得微微有些温热。她点了点头，把钥匙攥紧了些。
　　变故来得突然。
　　楚卿一行人抵达清迈，刚安顿下来便收到了紧急通知。越南内战陡然加剧，战火延烧至老挝边境，东南亚局势骤变。泰国政府已宣布部分地区进入戒严状态，港口和机场的管制措施正在收紧。中国政府直接与泰国政府交涉，决定取消所有在泰公派学生的交流项目，命令全体人员即日折返回国，由使馆统一安排。
　　楚卿当时便急了，阿妈还在曼谷。她冲出住地，找到带队老师，向老师说明了情况。老师听了之后沉吟了一会儿，说使馆的通知是死命令，必须全员撤回，但拍一封电报的时间还是有的。楚卿沉默片刻，还是点了头，要来纸笔，写下了电报草稿。老师过目后点了点头，说“可以”，便叫人送去拍出。
　　那封电报在暮色时分到了曼谷的银信局。送批的职员踩着单车，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南枝的小院门口，按了铃，把那张薄薄的电报纸递到了南枝手里。
　　南枝接过来，就着暮色看去——
　　“母安。局势突变，使馆命即日折返，不能待归期。母勿忧，保重身体，待局势平复再议归程。家中有兄长与细弟照应，诸事无虑。一切拜托南枝姨。女楚卿急电。”
　　淑柔接过来，她不识字，却看出南枝脸色不对。南枝便把电报上的话，一句一句地读给她听了。
　　电报读完，院子里安静了很久。谢来顺还没回来，泽华也没回来。院子里只有南枝和淑柔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中间摊着那封薄薄的电报。
　　淑柔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不算平静，却也不见慌乱，只是微微有些发紧：“楚卿……她走得急，怕是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
　　“使馆会安排的，阿姐放心。”南枝说。
　　淑柔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再议归程”四个字，轻飘飘的，却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战事不是说停就能停的，船期不是说开就能开的。她也许明天就能走，也许下个月，也许更久。没有人说得准。
　　晚饭端上桌时，谢来顺也回来了。泽华从邻家跑回来，一头汗，看见桌上的饭菜便去洗手，爬上凳子坐下。南枝给淑柔盛了一碗粥，放在她手边，轻轻推了推。
　　“阿姐，喝口粥暖暖胃。”她说。
　　淑柔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粥上浮着几粒红枣，南枝已细心去了核。她端起碗来，慢慢地喝了两口，又把碗放下了。
　　泽华扒着饭，看了淑柔一眼，又看了南枝一眼，小声问：“阿妈，阿姨怎么不吃饭？”
　　南枝摸了摸他的头：“阿姨担心楚卿姐，你乖乖吃饭。”
　　泽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埋头扒他的饭去了。
　　饭后，南枝收了碗筷，洗了灶台，在淑柔旁边坐下。
　　“阿姐，楚卿是跟着老师的，使馆那边也安排着，路上不会有事。”
　　淑柔没有转头，只是看着地上的影子，半晌才说了一句：“我知道。这孩子从小懂事，知道阿爸不在家，我一个人要忙她们三个，怕我辛苦，从来都不让人操心。”
　　夜深了，谢来顺已经歇下了，泽华也回屋睡了。淑柔还坐在院子里没有动，南枝也没有动。
　　“阿姐，回去睡吧。”南枝轻声说。
　　淑柔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她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手扶着桌沿撑了一下，身子微微晃了晃，又稳住了。南枝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进屋里。淑柔在门口又回过头来，朝南枝笑了一下——但笑意很淡，也很勉强。
　　“你也早些歇。”淑柔说。
　　南枝应了一声，看着门合上了，才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可那一夜，谁都没有睡好。
　　天快亮的时候，南枝才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约莫睡了一个时辰，便被院里的动静惊醒了——她听见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椅子，紧接着是淑柔低低的、带着些慌乱的吸气声。南枝披衣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里，淑柔正扶着石桌站着，脸色白得很，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椅子歪倒在一边，显然是她方才起身时扑了个空。她看见南枝出来，勉强笑了笑，说：“没事，起得急了，有些晕。”
　　南枝快步走过去，扶住了她的胳膊。淑柔的胳膊很凉，南枝的手心覆上去时能感觉到她微微发着抖。她下意识地把淑柔的手臂握紧了些，另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轻轻托住了她的腰。
　　“坐。”南枝说，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
　　淑柔没有再逞强，顺着南枝的手劲坐了下来。她坐下来之后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阿姐坐一会儿，我去烧水。”
　　淑柔点了点头，看着南枝转身进了灶房。不多时灶房里便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南枝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的。水烧开了，她取了一只瓷碗，从柜子里摸出一块红糖，掰了一小块放进碗里，用滚水冲开，拿勺子搅了搅，端了出来。
　　红糖水冒着热气，在南枝手里微微晃着。她端到淑柔面前，自己也坐了下来，把碗递过去：“阿姐，喝一点。你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
　　淑柔伸手接碗，碰到南枝指尖时微微一停。南枝的手被灶火烘得热热的，暖意透过瓷碗传过来，沿着掌心一路向上。淑柔低头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红糖水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胸口慢慢地化开，她觉得身子不那么僵了。
　　她把那碗红糖水喝完了，空碗捧在手里。南枝接过去站起身来，走到灶房洗了。出来时见淑柔脸色仍发白，便说：“阿姐，再去歇一会儿吧。我去学校请个假，回来陪你。”
　　“你别耽误了课——”
　　“许校长家就在隔壁巷，我去说一声，请别的先生帮我代一上午，不耽误的。”南枝淡淡地说了一句，便回屋换衣裳去了。她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干净的布衫，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整整齐齐的。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淑柔还坐在石桌旁，晨光里她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但眉眼间那层疲惫还在。
　　南枝大约过了一刻钟便回来了，手里什么也没有提，只是脸色比出门前松了些，显然是把代课的事交代妥当了。
　　吃过早饭，泽华和谢来顺各自去了学校和摊子。南枝注意到淑柔的眼皮有了些困意。
　　“阿姐，回屋歇一歇。我在这儿守着，安心睡。”
　　淑柔抬起头来，看了南枝一眼。南枝的脸近在咫尺，晨光里她能看清她眼下的青影——那一层淡淡的乌色，显然昨夜也没有睡好。淑柔伸手握住了南枝的手，轻轻拉了一下。
　　“你也是。”淑柔说，声音有些涩，“你也去躺一躺。”
　　南枝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又抬起头来看着淑柔。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若有若无的。
　　“阿姐先歇，我不困。”她说。
　　淑柔站起身来，被南枝扶着进了屋。躺下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和南枝衣裳上的一样。她闭上眼，感觉南枝替她掖了掖被角，又走到窗边，把窗子掩了一些，让光不那么刺眼。
　　“南枝。”淑柔闭着眼睛喊了一声。
　　“我在。”
　　“谢谢你。”
　　南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笑了笑，对她说了句“睡吧”。
　　她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等她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推门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南枝正坐在石桌旁批作业，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看了淑柔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阿姐醒了。饿不饿？灶上温着粥。”
　　淑柔摇了摇头，她确实不饿。可她看着南枝放下笔、起身去灶房端了一碗粥出来的身影，又不忍心说不吃。粥还是温的，粥碗旁边放了一碟拌好的咸菜，还有一只煮鸡蛋，壳已经剥好了，搁在小碟子里。
　　“吃一点。”南枝说。
　　淑柔端起碗来，喝了两口粥，又把那只鸡蛋吃了。她吃得很慢，南枝坐在旁边，没有催她，只是批她的作业，偶尔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谢来顺傍晚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橘子，搁在石桌上，说是阿弟送的。他看了一眼淑柔的脸色，没有多问，只说了句“多吃些水果，补补精神”，便坐到门口抽烟去了。泽华跑回来，趴在淑柔膝边，仰着脸问她：“阿姨你睡了好久，是不是不舒服？”淑柔摸了摸他的头：“没有，阿姨就是累了。”泽华便安心了，又跑开去玩。
　　可晚饭她还是没吃多少。南枝做了几样清淡的小菜，淑柔夹了两筷子便放下了，说吃不下。南枝没有劝，只是把那碟橘子剥了一个，放在她手边。淑柔拿起那瓣橘子，慢慢地吃着。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巷口忽然传来单车的铃声。南枝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院门口。邮差从车上下来，手里攥着一只信封：“谢先生，香港来的加急电。”
　　南枝接过来，就着廊下的灯光看去。电报纸很薄，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
　　“女儿已抵港，一切安好，母亲勿念。”
　　道谢后送走了邮差，她转身走进院子，把电文递给了淑柔。
　　“阿姐，香港来的。大妹平安到了。”
　　淑柔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电报纸——她虽然不识字，可她看着南枝的表情，看着南枝眉目间那一层淡淡的、终于放下来的神色，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看着南枝，终于露出了这两日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口中喃喃着：“平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