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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迟到的家书 南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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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枝的卧房烧了,泽华的床又太小,楚卿便求南枝去她屋里睡。
两个人洗漱完,躺在那张铺着新被褥的床上。
楚卿侧过头,看了一眼南枝。她平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显得她格外清瘦。
“南枝姨。”楚卿轻轻唤了一声。
“嗯。”
“您跟我说说阿爸的事吧。”
南枝沉默了一会儿,客栈里的时光,和那些被叫做“厝主走仔”的日子,好似恍若隔世。
“你阿爸,”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我家客栈里。”
“那是一九五五年。”南枝说,那时候的她二十三岁,帮父亲照看那间老客栈。
“你阿爸刚到暹罗不久,做三轮车夫,穷得很,便偷偷住在别人房里。被我巡房时发现了。”南枝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当时可凶了,瞪着眼睛看我,像是我欺负了他似的。我还没说要赶他走,他自己便气冲冲的嚷着去住妈祖庙。后来还是十七仔兄和我阿爸求了情,让他住进了柴房。”
楚卿听着,想象着阿爸年轻时的样子——二十出头的后生,从潮汕来到暹罗,人生地不熟,穷得叮当响,住在一间柴房里。她的眼眶又有些发酸,但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听着。
南枝说,木生那时候最惦记的,就是寄钱回家。每天早出晚归,赚了钱,头一件便是买各式各样的东西,连着剩下的钱一同寄回去,只留一点点给自己吃饭。
时间长了,南枝发现他这人心肠不坏,虽然讨人厌了些,但对孩子们却很好。
“这里的很多孩子,无父无母,早早地便要出来自己讨生活。当时狄功在银信局做事。你阿爸不识字,每次写信都要找狄功代笔,一来二去熟悉了。看着孩子们都不识字,你阿爸不想让孩子们也像他一样,吃一辈子不识字的苦。便偷偷找了狄功,两人合计,自作主张开了班。”
南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回来呢?”
“被我发现,惊得我冷汗直流。那几年暹罗排华厉害,华文学校都被取缔了,私人办学更是犯法的。客栈里有二十几间房,几十口人,不能因为他一个人惹上官司。我要给他退租,让他走。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南枝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他说,你一辈子不识字,可以收租过活。可是孩子们呢?他们如果不识字,一辈子只能在最底层被人欺凌,命如草芥。”
楚卿没有说话。
“其实我也知道你阿爸和狄功是对的,但我不能心软。”回想起当时的事情,南枝后怕,但并不后悔。
“后来,我阿爸真的走了吗?”
“没有,老房客们都来求情。最后,我阿爸也跟着说情,让我留下他。答应警察若是过来,自有他来应付,我……我才答应。”
南枝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
楚卿等了等,忍不住问:“后来呢?”
“我想学,但没脸去听,只能找个由头躲在门外守着。是你阿爸把我推了进去,给了我台阶,让我和孩子们一起学。”如果当年自己真的狠心赶走了木生,她应该做不得先生了罢。想到这,南枝自嘲笑笑,岂止做不得先生,想必早已和阿爸葬身火海。
月光静静地照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楚卿又问:“那阿爸怎么就去跑船了?”
南枝说,印度人想强卖客栈,被阿爸严词拒绝。对方便下了毒手,中秋当夜纵起大火,那场火烧得很厉害,可阿爸又喝的大醉。是木生冲进火里,把她父亲背了出来。如果要不是木生相救,她们父女绝无生还可能。
“为了救我们,耽搁了时间。他的信,和他想买船的钱,全烧了。全都没了。”
楚卿没有说话。
“他和十七仔兄追上放火的家伙,把为首的打成了残废。在牢里待了两年。那两年里,他没法寄钱回去,就让我帮他寄。他有一些欠账没收回来,让我去收,收了寄给你阿妈。可那些账不好收,有的收不回来。我就——我就把自己的钱添进去,凑够了每月五十港币,寄回去。”
楚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阿爸入狱的事情,自己和阿妈从来都不知道。
“您从来没跟阿妈说过。”
“你阿爸不让我说,”南枝的声音很平静,“说了,你阿妈该担心了。”
过了许久,楚卿终于收住了泪。
“楚卿,你阿妈——她现在还好吗?”
楚卿沉默了一下。
“阿妈身体还好,只是眼睛不如从前了。”
南枝轻轻地“嗯”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楚卿犹豫了一下,“阿妈手里有您的照片。就是那张——您和阿爸、还有那五个孩子的照片。那些孩子……都是谁啊?”
“那张照片,”南枝说,“是狄功走的那年拍的。那几个孩子,是狄功教过的学生。你阿爸回来送狄功,看见相机新鲜,趁着狄功不在,便让人先拍了张照片。”
说完,南枝沉默了一会儿。
“南枝姨,”楚卿轻声说,“明天我写想封信给阿妈,把一切都告诉她。”
“慢慢写,不急。”南枝没有再说话。也许睡着了,也许没有。
“谢谢你,南枝姨。”她轻轻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楚卿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南枝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在一起。她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无声地滑落,落在枕头上。
翌日,天刚蒙蒙亮,南枝就起了床。
楚卿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她揉了揉眼睛,发现旁边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赶紧起了床,洗漱完,走到院子里。
“起来了,看你睡得熟,没叫你,灶房里给你留了粥。”南枝正在卧房里收拾残局,看她醒了,朝着她笑笑。
烧坏的被褥已经卷走了,书架重新靠墙摆好,地上扫过了,还有些黑灰嵌在砖缝里。墙上的烟熏痕迹还在,要找人重新粉刷。
“南枝姨,我来帮您。”
“不用,去吃饭吧。”南枝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去忙你就行,学校那边我请了几天假。你不是说今天要写信吗?吃过饭就去吧”
楚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草草喝了碗粥,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笔墨信纸。她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
该从何处写起呢?
她想起自己初到曼谷的那一天。站在学校门口,看见南枝从院子里走出来,她心里便猛地跳了一下——那张脸,她见过。在阿妈枕头底下那张被水泡过的照片上,那个站在阿爸身边的女人,眉眼清秀,微微笑着。虽然照片上的女人年轻许多,虽然眼前的南枝眼角已有了细纹,但那五官,那神态,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她当时便知道,她找对人了。
被分到唐人街这所小学校,是巧合。但她主动提出要住进南枝家里。她用了同学吴璇的名字,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就是想住进去,慢慢查清阿爸的下落。她要亲眼看看,这个抢走了阿爸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可她住进去之后,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楚卿吸了吸鼻子,落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她没有把那些事都写进信里——第一眼就认出了南枝、隐姓埋名存心查访,这些她不敢告诉阿妈。阿妈若是知道她从一开始就在骗人,该有多伤心。
她只写自己到了暹罗,机缘巧合住进了一位谢姓女先生家中,日久见人心,渐渐发现了真相。
她写阿爸已于一九六〇年罹难,救人而死,从未背叛过阿妈。写南枝与阿爸的渊源,写南枝这些年以阿爸的名义写信寄钱,写那辆单车、那些咸猪肉、楚远成亲的聘礼,全是南枝所寄。写那封被水冲毁的长信,写那张引起误会的照片。
她写得很慢,一字一句,反反复复地斟酌。写到阿爸的死讯时,笔尖顿了很久,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圆点。她咬着嘴唇,把那一行字写完。
她又写南枝这些年的日子——住在一个小院子里,做着两份工,穿着旧衣裳,却月月往银信局跑。写了信,退回来,再写。退了再写,写了再退。那只手提箱里,装满了退回的侨批和湿了又干的草稿。
“恩重如山,情深似海,谢先生之恩情,女儿此生难报。”
写到此处,楚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最后她写:“女儿五月即归,届时会将所有侨批、及阿爸故衣一并带回。阿妈保重身体,切勿过悲。”
傍晚的时候,信终于写完了。
楚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两处措辞,又重新誊抄了一遍。
写罢,她从取出南枝那封长信的草稿,虽然被水泡过,有些皱,但墨迹尚可辨认。
她将草稿与信一同折好,装入信封,封了口。又在信封上写下地址——潮阳县溪美村。
拿着信走出房间。院子里,南枝正在和粉刷的工人说话。墙已经刷了一半,白色的石灰把那些烟熏的痕迹盖住了。
“南枝姨,我去银信局寄信。”
南枝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信封,没有问写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还开着吗?”
南枝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银信局一般傍晚就关门了,现在赶过去,怕是来不及。
“快关门了,明天去吧。”
楚卿摇了摇头:“我跑快点。”
她跑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那条窄巷,又转过两条街。她跑的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可她不敢停。
银信局的门已经半掩了。
楚卿冲过去,推开门。陈先生正在柜台后面收拾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封信。
“陈先生,”楚卿喘着气,“寄信。加急。”
陈先生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又看了看寄信人——郑楚卿。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多问,在簿子上记了一笔。
“加急要贵上不少。”他说。
楚卿摇头表示不介意,从钱包掏出钱放在柜台上。陈先生数了数,点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红色的戳,在信封上盖了一下,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快则三五日,慢则一星期。电文明天直接传到香港,然后再转陆运到大陆。原件随后邮去。”
楚卿道了谢,转身离开。
出了银信局,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可她并不急着回去,只想再多看一眼,看一眼阿爸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街道。
南枝说过,这街景没怎么变过,一如十年前的模样。
那……是不是走得多一些,就能看见阿爸的身影?是不是走得久一些,就能找到阿爸的痕迹?是不是走得慢一些,就能听见阿爸的脚步声?
一阵轻风悄悄拂过,拭去了她脸上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