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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潮汕祠堂 寄出那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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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出那封信的第二天,楚卿心里空落落的。那封信的内容她写了改、改了写,反复思量,总算把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只能等。
午后,楚卿蹲在院子里择菜,南枝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她走到楚卿旁边,把茶杯放在楚卿面前,没有立刻走,而是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楚卿抬头看了她一眼,南枝没有看她,只是望着院墙外的天空,慢慢呷了一口茶。
“南枝姨,”楚卿轻声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南枝温和地看着她。
“怕阿妈收到信后,伤心太过。她身子这些年本来就不算硬朗,眼睛也不大好了。”
南枝没有立刻接话,双手捧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阿妈比你想的要坚强,”她语气笃定,“她能一个人带大你们三个,撑了那么多年,不会因为这封信就倒下去。她心里通透得很,那些年只是缺一个答案。如今答案给了她,她反倒有处安放了。”
楚卿听着,心里慢慢踏实了些。南枝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什么起伏,但那种笃定让人安心。
“您好像很了解阿妈。”楚卿说。
南枝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相信你阿妈,你也要相信她。”说完,南枝安抚地轻拍楚卿的手臂。
楚卿意识到,南枝和阿妈两个人虽然从未见过面,却在书信和那些年一桩一件的往来里,活成了彼此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人。或许,她对阿妈的了解已经胜过自己这个做女儿的。
巷口响起了自行车的铃声。叮铃铃,由远及近。南枝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门口。邮差从车上下来,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谢先生,有汕头来的侨批!给郑楚卿的。”
南枝接过那封信,转身进来,递给楚卿。信封上的字迹是楚远的,端正硬朗,是她熟悉的手笔。楚卿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走。楚远在信中报喜——阿嫂前几日生产,母子平安,生下一个男孩,重六斤八两,哭声响亮。阿兄做了阿爸,阿妈做了阿嬷,楚卿做了姑姑。孩子生下来便一头乌发,眉眼像楚远,嘴巴像阿嫂。
信的最后是阿妈的原话:“若见阿爸,便与他道声——你做阿公了。”
楚卿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轻轻折好,收在口袋里。
南枝走过来,轻声问了一句:“信里说了什么?”
楚卿把信递过去,指着最后那行字:“阿妈说,告诉阿爸一声,他做阿公了。”
南枝低头看完,没有说话。她站起身,把信还了回去:“那走吧。”
“去哪儿?”
“潮汕祠堂。你阿爸的牌位在那里。既然信到了,总该跟他说一声。”
楚卿愣了一下。阿爸的牌位就在这附近?她来了这么久,日日住在南枝家中,从未听她提起过。南枝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早该带你去的,但我也想再等等你阿妈的回信,一同说与你阿爸听。”
南枝转身去灶房,从柜子里取出一束用红纸包好的香,用一张干净的旧报纸仔细裹了,揣进布包里。又回头看了一眼楚卿:“走吧,路不算近。”
楚卿站起身,把信收进怀里,跟上了她的脚步。
潮汕祠堂在曼谷老城的一条窄巷里,离南枝家约莫两刻钟的路程。巷子越走越窄,两旁的墙壁斑斑驳驳,墙头覆着深绿色的青苔,有几段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砖。脚下是磨得光滑的石板路,被日头和岁月磨去了棱角,踩上去温温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木料的幽香,混着墙角青苔的潮气,还有远处人家灶间飘来的饭菜味。
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祠堂立在巷子尽头,青砖黛瓦,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潮汕同乡会”五个字,笔力遒劲,但字迹也淡了些,显然有些年头了。木门两扇对开,漆面也褪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门环是铜的,被无数双手摸得锃亮,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推开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绵长的吱呀。祠堂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堂供着几排牌位,整整齐齐地立在供桌上,上面用毛笔写着逝者的名讳。供桌前放着一只铜香炉,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还有几炷未燃尽的香,袅袅地升着白烟,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缕缕薄纱,缓缓升到屋顶,又从瓦缝间散出去。墙角立着一排排的长凳,漆面暗红,擦得干干净净,想必是同乡们逢年过节聚会时坐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南枝走到供桌前,脚步轻轻顿住,往旁边让了半步,侧过身来:“你阿爸在这里。”
楚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供桌上立着一方木牌,漆面光滑,正中刻着“郑木生之位”五个字,旁边有一行小字:“广东潮阳人氏,生于一九二八年,殁于一九六〇年。”
南枝走到一旁的香案前,从香筒里抽出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了,又用掌心拢着那一小簇火苗,等它稳了,才转过身来递给楚卿。
“去跟你阿爸说说话罢。他听得见。”
楚卿接过那三炷香,手指微微发抖。香头上的火苗跳了跳,一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又散开。她在蒲团上跪下来,把那三炷香举过头顶,低下头,闭了闭眼。
满屋檀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楚卿在心里默念:阿爸,大妹来看你了。你做了阿公了。阿嫂生了个男孩,六斤八两,眉眼像阿兄。阿妈让我告诉你,你做阿公了。
她睁开眼,把那三炷香插进香炉里。香灰温热的,透过指尖传来。她又低下头,深深地叩了三首。
而后她从怀里抽出那封信,展开来,对着牌位,一字一句地念道:“家中添丁,母子平安。阿妈有言,若见阿爸,便与他道声——你做阿公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安静的正堂里回荡了一下,又散入屋角的暗影里。念完了,她把信纸折好,重新收进怀里,又对着牌位叩了三首。
南枝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牌位上,又落在楚卿俯身的背影上,她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闪烁。
楚卿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她没有再哭,眼眶红红的,但神色很平静。她转过身,看着南枝:“我想在这里多坐一会儿。”
南枝点了点头,把香案边那张矮凳往前挪了挪,示意楚卿坐下。楚卿坐下来,南枝在旁边的另一张矮凳上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对着那排牌位,谁都没有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罗汉松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南枝轻声开口:“你阿爸刚走那会儿,我每月都会来几趟。替他上香,替你阿妈把信念给他听——那些还没寄出去的、你们写来的信,我都念过一遍。”
“他知道的。”南枝顿了顿,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些,“他会知道的。”
又坐了一会儿,南枝站起身,伸手在楚卿肩上轻轻拍了拍:“回罢,天黑了,这里要落锁。”
楚卿点了点头,跟着她站起身来。离开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位。罗汉松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风从祠堂天井里穿过,把香炉上最后一缕烟也带走了。
南枝走在前面,推开那扇褪了漆的木门。门轴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像在送她们离开。
走出巷口的时候,夕阳正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楚卿跟在南枝身后,看见南枝的步子放慢了些,像是特意在等她。
她快走两步,跟上了南枝的步子,并肩走在晚霞下面。
寄出去的侨批像一片落叶投入水面,初时漾开一圈微澜,随后便沉寂下去。
约莫过了六七日,巷口又响起了邮差的自行车铃声。这回递进来的,是一封电报,从汕头经香港中转,封口贴着加急的红条,上面盖着三个“急”字。
南枝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收件人姓名,转身递给了楚卿。
“你的。”
楚卿拆开电报,低头看去,不过短短几十个字。字迹端正,不是楚远的,是汕头邮电局代打的,铅字印在淡黄色的电报纸上,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楚卿吾女,信悉。汝父早逝,吾心痛极。自恨错怪良人,负疚难言。望代吾向谢先生及其父叩拜三首。长媳将出月,吾不日亲赴暹罗,当面谢恩。母字。”
楚卿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自恨错怪良人,负疚难言”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她的阿妈,那个一生要强、再苦再难也不肯低头的人,在电报里用了“负疚”二字。那是极重的话。
她忽然想起阿妈那张脸——那张坐在屋檐下一针一线缝着衣裳、眼泪无声滴落的脸上。她想起阿妈把那两条咸猪肉从梁上取下来、看了又看、又放回去的样子。她想起阿妈搬离溪头村时,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背影又直又硬,像一棵被风吹弯却不肯折断的竹。
那个硬挺了五年的人,终于在这一刻弯下了腰。
楚卿把电报纸攥在手心里,侧过身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阿妈说什么了?”南枝问。
楚卿没有回答,只是把电报纸递过去。
南枝接过来,低头看完,半天没说话。
许久,她把电报纸折好,放回楚卿手里,只轻轻说了一句:“别哭,这不是坏事。”
楚卿点了点头,把电报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她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朝南枝笑了笑:“她说过些日子要来暹罗。”
“我知道。”南枝说,“电文上写了。”
“她说要当面谢您。”
南枝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话。她转过身,继续择手里的菜,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手指翻飞,不紧不慢,可楚卿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眼尾似乎有些发红。
楚卿没有再说什么。她走过去,蹲在南枝旁边,拿起另一把菜,帮着一起择。灶房里飘出米香,淡淡的,弥漫了整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