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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敞开心扉 南枝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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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枝和谢来顺把卧房里还能用的东西拣了出来,不多,大多已成了废品。剩下的只有几本书,几件衣裳,一些零碎。她把那些拣出来的东西放在廊下,其余的废品和碎块都被堆在院子的一角,明天一同丢出去。
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往石桌这边走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黑了。
她来看看那些信晾得怎么样了。
暮色沉沉的,院子里已经有些暗了。石桌上、石阶上,到处都铺着信纸,一张一张的都用石块压着,在晚风里微微掀动。
南枝往石桌那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楚卿坐在那里,背对着南枝,低着头,肩膀微微收着,一动不动。
南枝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走到近前,她听见了声音——很轻的、压抑的啜泣声,像是怕被人听见,拼命忍着,可还是忍不住。楚卿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一只手捂在嘴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很紧。
“小吴?”南枝轻轻唤了一声。
楚卿的身子猛地一抖,然后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脸,把手里那样东西往身后藏,可动作太急了,那样东西从她手里滑落,飘到了地上。
月光下,南枝看清了那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边角有些卷了,颜色也褪了些,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影像。一个年轻的妇人和三个孩子。妇人梳着一条长辫,眉眼温婉,嘴角带笑意,胸前拥着三个孩子。
南枝弯腰捡起那张照片,拿在手里,借着月光仔细地看。
那妇人——是淑柔姐。三个孩子——是楚远、楚卿、楚龙。正是当年淑柔姐带着三个孩子去汕头照相馆拍的那张。
木生在信里说:“暹罗日猛,通身热热,速寄相片来。”淑柔姐收到信的第二日,便带着三个孩子去了汕头市区的照相馆,拍了这张照片,寄给了木生。
想不到的是,木生看到这张照片时,已然身陷囹圄。
南枝看清了楚卿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水,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头也红了,脸颊上泪痕交错,有的干了,有的还是湿的。新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旧的痕迹往下流,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
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抿得发白,可还是止不住地颤抖。她的手捂在嘴上,指节泛白,像是怕自己哭出声来。
“小吴,”南枝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着她,“你怎么了?”
楚卿摇了摇头,泪水从眼眶里甩出来,落在衣襟上。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看着南枝的脸,看着那张她在照片上见过、在梦里想象过、在恨意里反复描摹过的脸。不是“二奶”的脸,不是抢走阿爸的女人的脸。是一张温和的、疲惫的、此刻写满了担忧的脸。
楚卿的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南枝惊得身子一震,下意识伸出手去扶她,手刚碰到楚卿的胳膊,就感觉到她在剧烈地发抖。
“你——你起来!”南枝的声音发颤,用力去拉她的胳膊,“地下凉,你跪着做什么,起来——”
楚卿不肯起来。她直挺挺的跪在那里。
“谢先生。”楚卿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会断掉。
南枝看着她,心里那个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楚卿跪在地上,仰着脸看着南枝,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一滴,又一滴。她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跪得很直,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谢先生,”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问您一件事。您……您要如实告诉我。”
南枝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裙,攥得指节泛白。
“你问。”她说。
楚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什么力气。她的嘴唇还在抖,身子也在抖,可她跪在那里,没有动。
“阿爸,”她说,声音颤得几乎不成调,“阿爸……是不是真的走了?”
南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南枝的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撑在石桌上,才没有倒下。
楚卿跪在地上,看着她,泪水模糊了视线。
“谢先生,我不是吴璇。”她说。
南枝的双目圆睁。
“我姓郑。”楚卿说,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她顾不上擦,“我叫郑楚卿。”
南枝一时不敢相信。
楚卿,大妹楚卿。
那个在信里被她写了无数遍的“大妹楚卿”,那个木生说“最像淑柔姐”的大妹楚卿,那个她买了手提箱想送给她的楚卿—此刻就跪在她面前。
南枝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里泪水上来。
楚卿跪在地上,看着南枝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涌出的泪水,心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想起自己刚来的那天,站在学校门口,认出南枝的那一刻,心里想着“这个女人就是抢走了阿爸的二奶”。她想起自己故意用吴璇的名字,像做贼一样住进了这个院子,吃南枝做的饭,穿南枝买的鞋,用南枝给的钱包,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她的一切好意,心里却揣着怀疑和戒备。
而她连一声谢谢都没有说过,甚至连自己的真名都不敢告诉南枝。
楚卿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她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说不出话来。
“南枝姨……对不起……对不起……”
南枝蹲在她面前,看着这个孩子跪在地上哭得几乎要断气,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放在了楚卿的头顶上。
那动作很轻很轻,像是一片树叶落在了水面上。
“你——你起来。”南枝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起来说话。”
楚卿不肯起来。她跪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
南枝没有再拉她。她也蹲在那里,一只手放在楚卿的肩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
过了好一会儿,楚卿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从手心里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看着南枝的脸,嘴唇还在发抖。
“南枝姨,”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阿爸……是不是真的走了?”
南枝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睁开,看着楚卿,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很慢,却像是一块石头,沉沉地落在了楚卿的心里。
楚卿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用手捂住了嘴,把那声哭咽了回去。
“一九六零年,”南枝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一九六零年。你阿爸跑船回来,攒够了回国的钱,买了船票,准备回去跟你们团聚。临行前夜,船上有人饯行,他喝了些酒。半夜听见隔壁船有人被打劫,一家四口,夫妻带着两个孩子。他扑上去救人。”
南枝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
“他救了那一家四口。自己没能回来。十七仔他们在下游打捞了三天,什么都没有找到。只剩下了你阿爸挂在船舱里的西装上衣。”说完,南枝指了指那件挂在院子里的西装。
楚卿跪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着,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地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流着泪,看着南枝,像是要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南枝伸出手,用袖子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大妹,”南枝说,声音哽咽着,“我不是不想告诉你阿妈。我是——我不敢。你们那时太小了,你刚出花园。我怕你阿妈知道了撑不住,也……也怕她被人欺负。”
楚卿摇了摇头,泪水又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南枝姨,”她说,“您别说了……”
“让我说完。”南枝的眼泪也流了下来,“这些话,我憋了五年了。我想说,不知道跟谁说。我给你阿妈写了信,把什么都写了,可没有回信,后面写的那些也被退回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以为你阿妈恨我骗她,以为她不肯原谅我。”
楚卿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来。
“信?”她说,“是不是这封?”楚卿拿起石桌上的那沓长信。
南枝点了点头:“这是草稿,那封信寄出去之后,一直没有回音。后来又写了几封,都被退回来了。”
楚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起那张照片。那张被水泡过、却依然清晰的照片。照片上阿爸站在一个年轻女人身边,前面站着五个孩子。那是阿妈收到的唯一的东西。那封信——那封装着照片、也装着真相的信——在台风天里,和邮差一起跌入了水中。被邮差送来时,已经什么都认不出了。
她们全家都以为那是“二奶”。以为阿爸骗了她。以为自己在老家苦苦等了十几年,等来的是一个负心汉。
楚卿跪在那里,哭着,把那些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她阿妈收到了那张照片,却认不出信上的内容,她们以为那上面的女人是阿爸在外面的女人,以为那五个孩子是阿爸的孩子。说她阿妈伤心欲绝,带着他们搬离了溪头村,搬回了娘家。
“所以您的信,”楚卿哭着说,“才会被退回来。不是阿妈不肯收,是——是收不到了。我们搬家了,不在溪头村了。”
南枝听完,沉默了很久。
“造化弄人。”她轻轻地说。
四个字,很轻很轻,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浮上来的。
楚卿听了这四个字,哭得更厉害了。她扑过去,抱住了南枝,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南枝轻轻将她扶住,也抱住了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脑勺,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楚卿的头发上。
“南枝姨,”楚卿哭着说,“对不起……我来的第一天,我以为您是……我以为您抢走了阿爸……我用了别人的名字,我不敢说我是谁……对不起……”
南枝的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又一下。
“好了,”南枝说,声音哽咽着,“好了,不说了。都过去了。”
“不是过去了,”楚卿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满脸是泪,“您替我们做了这么多,我却——我却连真名都不敢告诉您。我还以为您是坏人。我——”
“别说了。”南枝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泪,可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你要是再说,我就该跟你说对不起了。我没能让你阿妈知道真相,我怕你阿妈怪我——”
楚卿摇了摇头。
“是我们对不起您,您照顾了我们全家这么久。”她说。
两个人相拥着,哭了很久。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谢来顺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进来。院子收拾得差不多后,他便去街角收摊子了——先前着急赶回来,摊子交给卖水果的阿弟帮忙照看。
他一进院子,看见石桌旁晾着的信纸,又看见石桌旁两个人对着流泪,脚步顿了一下。
“南枝?”他唤了一声。
南枝从楚卿肩窝里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身来。楚卿也跟着站了起来,低着头,用衣袖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
谢来顺走过来,看了看楚卿那张哭肿了的脸,又看了看女儿红红的眼眶,皱起了眉头。
“这是怎么了?”他问,“怎么哭成这样?”
南枝吸了吸鼻子,伸手拉了拉楚卿的袖子,把她拉到谢来顺面前。
“阿爸。”她说,声音还有些哑,“这是——这是木生兄家的大妹。楚卿。”
谢来顺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上下打量着楚卿,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眉眼上,又从眉眼移到鼻梁上,看了又看,像是在辨认什么。
“铁脯的走仔?”他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楚卿听见“铁脯”两个字,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膝盖一弯,又要跪下,被谢来顺一把扶住了。
“阿公——”楚卿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阿公,对不起,我——我用别人的名字,我骗了你们——”
“哎哎哎,”谢来顺连忙摆手,“莫跪莫跪,地上凉。铁脯的走仔,就是自家人。自家人不要说这些。”
他一边说一边把楚卿往石凳上按,让她坐下。楚卿不肯坐,谢来顺力气大,硬是把她按住了。
“坐下说话。”老人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慈祥,“你阿爸的事,我都知道,你阿爸是好人。这些年,南枝不容易。你们也不容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楚卿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南枝蹲下来,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又转身去灶房倒了一碗水,端过来递给她。
“喝口水。”南枝说。
楚卿接过碗,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
谢来顺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石桌上的信纸,又看了看楚卿手里的碗,叹了口气。
“我去看看灶房,”他说,“刚才收拾了一下,锅碗都洗了,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
他拄着拐杖往灶房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楚卿说了一句:“孩子,别哭了。哭多了伤眼睛。如今你找到这里了,也算回家了。”
“阿爸,您歇着吧。”南枝擦了擦眼睛,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稳,“我来。”
她转身进了灶房。生了火,从柜子里摸出一把干面条,又同坛子里取出泡菜切成小块。火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照得她眼里的泪光一闪一闪的。
很快灶房里响起锅铲的声音,面条的香气从灶房门口飘出来,混着烟火气,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月亮移到了院墙的上方,更亮了。
南枝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谢来顺面前,一碗放在楚卿面前。面是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吃吧。”南枝说,声音轻轻的,“今天太晚了,将就吃一口。”
楚卿低头看着那碗面,眼泪又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落在汤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端起碗,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
南枝也端了一碗面,坐在石桌旁,三个人安静地吃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