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墓志铭》冬什日

6、告别话（1） 第六封

　　第六封信是周二中午到的。

　　我当时正在驿站帮小姨理货，手机叮咚一声，是外婆发来的语音，说楼下信箱里有我的信，她早上买菜顺手帮我拿上来了，让我晚上过去拿。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继续拆箱子。小姨在旁边瞥了我一眼，没吭声。

　　傍晚去外婆家，一进门就闻见红烧肉味儿。外婆坐在餐桌边择豆角，看见我来了，往茶几方向努了努嘴。

　　信封搁在果盘旁边，还是狗爬字，但这回信封背面没画鬼脸。

　　我拿了信想走，外婆不干，非让我吃了饭再走。我坐在餐桌边扒饭，外婆坐对面看着我吃，嘴里絮絮叨叨：“你小姨说你最近老往老房子跑，那房子空着没人气，你一个人去干什么？”

　　“拿东西。”
　　“拿什么东西不能一次性拿完？”

　　我没抬头，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慢慢拿，不急。”

　　外婆拿筷子敲了一下我的手背，不重：“你这孩子，有话不直说，问三句答半句。你妈说你这叫闷葫芦里卖膏药，贴上了就撕不下来。”

　　我乐了：“外婆，你这歇后语用得不对。”

　　“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我就是说你这脾气不好。你那个同学，就是姓向那孩子，人家就比你强。嘴甜，来家里吃饭，阿姨长阿姨短，帮你妈择菜端碗，走的时候还知道把垃圾拎下楼。”

　　我筷子顿了一下：“他还给家里干过活？”

　　“干过，怎么没干过。有一回你妈腰疼起不来床，人家孩子放学跑过来给你和你妈做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咸得要死，你妈还说好吃。你妈就那样，心软，见不得人说好话。”

　　我埋头吃饭，没再接话。

　　外婆大概也觉得自己说多了，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行了，吃完赶紧走，天黑了骑车不安全。”

　　我走的时候把信揣兜里，下了楼没直接骑车，站在单元门口把信拆了。路灯刚好坏了，我借着旁边小卖部的灯箱亮光看的，字有点看不清，但能看个大概。

　　“禾春，六年级了。

　　咱们认识六年了，按说应该有点什么感想对吧，我仔细想了想，感想就是：你脾气比一年级的时候好多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骂了一句，然后接着看。

　　“六年级开学咱们分班了，你分到二班，我在三班。我头一天走进新教室的时候脸都是黑的，坐我旁边那哥们儿问我是不是拉肚子了。

　　我说我分班了，我同桌没了。他说你同桌谁啊，我回宇宙第一狠。他吓一跳，傻傻地问宇宙第一狠是谁，我说是个女生，个子不高，脸特别臭。

　　那哥们儿沉默了半天：‘你对宇宙第一狠的要求这么低？’

　　我仔细想了想，我要求确实挺低，那就干脆说你是宇宙第二狠吧。，”

　　我靠在电动车座上笑了一声，小卖部老板探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摆摆手表示没事。

　　“但分班之后也有好事。咱俩虽然不同班，但课间操站队是挨着的，二班和三班相邻。

　　我每天课间操都能看见你，你们班站左边，我们班站右边，我稍微歪一下脑袋就能瞄到你。

　　你那时候还是扎马尾，但不像一年级那样吊着眼睛了，头发放下来了一些。你做操特别敷衍，能不动就不动。

　　我每次看见你这样我就想笑，有一次笑出声了，被体育老师逮住罚我多跑了两圈。

　　跑完回来你问我笑什么，我喘着气说，你广播体操做得太丑了。你翻了个白眼走了。

　　第二天课间操，你做得特别认真，胳膊伸得笔直，腿踢得老高，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当时站旁边看着，突然就笑了。
　　禾春，你还蛮可爱的呢。”

　　我拿着信纸翻了个面，背面还有好几段。

　　“六年级最热闹的事，是学校搞了个元旦文艺汇演。每个班得出节目，我们班主任说我们班出个小合唱，唱《明天会更好》，让我站第一排。

　　我说我不站第一排，我五音不全。班主任不信，非让我站，结果排练第一天我一开口，班主任脸都绿了，当场给我调到最后一排最边上，让我光张嘴不出声。

　　我气不过，去找你告状。你们班排了个诗朗诵，你在里面念其中一段。

　　我问你念什么，你说是《再别康桥》。我说这诗我背过，然后就开始显摆：‘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你问我被这个干嘛，我回的漫不经心：‘你要是背不过，可以找来找我，知道不？’”

　　我把信纸翻到下一页，后面几段字明显比前面潦草，像是赶着写的。

　　“文艺汇演那天，我站我们班队尾，穿白衬衫黑裤子，脸上被班主任硬涂了口红，丑得跟猴屁股似的。

　　你们班节目在我们班前面，你上台的时候我盯着你看，你穿了个白裙子，头发扎了个小辫子盘在后面，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我当时看愣了，旁边那哥们儿捅我胳膊，说你看什么呢，我没看他：‘我看诗朗诵呢。’那哥们觉得没意思‘切’了一声，走了。

　　你下台的时候从我们班旁边过，我小声喊了一句：‘禾春你刚才念错一个字’，你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瞪我，我错开了目光。

　　后来你问我念错哪个字了。我说的战战兢兢：‘没念错，我骗你的。’结果你气得三天没理我。

　　禾春，你生气的时候特别好玩，真的，脸鼓得跟包子似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我每次都想捏你脸，但我不敢，怕你揍我。

　　六年级最后一件事，就是毕业照。

　　咱们全年级在操场排队，一班一班照，你站在你们班的最右边，我站在我们班的最左边，摄影师喊‘一二三笑’的时候，我偷偷往你们班方向歪了一下脑袋。

　　照片洗出来之后，你猜怎么着？我那个傻样被拍进去了，歪着脑袋笑得眼睛都没了，跟二傻子似的。

　　我妈拿到照片之后笑了我半个月。但你猜还有什么？我后来拿到你们班的毕业照，你猜你什么样？你笑得嘴角弯弯的，眼睛看着镜头，特别好看。

　　两张照片我都留着，现在就在我枕头底下。

　　毕业那天你没有哭，我也没有。我当时觉得没哭挺好的，哭了多丢人。

　　但我现在后悔了，我当时应该跟你说点什么的。随便什么，你以后要好好的，有事找我，别忘了我，都行。

　　可我什么都没说。我那天光顾着高兴了，觉得初中还能一块上，来日方长。

　　禾春，我后来在医院躺着的时候，最后悔的事情之一，就是那天没跟你多说两句话。我当时要是知道后来会这样，我肯定跟你说个没完，烦得你不想看见我。

　　但话说回来，我要是真知道你怕烦，那我可能就不会说那么多了。
　　你看，我连后悔都后悔得不上不下的，这人真是。

　　六年级的事差不多就这么多了。初中篇我下封信再写，先让我歇两天，手快写断了。

　　这封信我写了四天，护士说我再这么干就要把笔给我没收了。我说你没收了我拿什么写。她瞪了我一眼：‘你拿手机打字。’我不干了：‘我打字慢，而且打字没有灵魂。

　　然后护士被我气得摔门走了。

　　向妄/20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