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墓志铭》冬什日

5、念着我吧 第五封

　　第五封信是第二天来的，比我还急。

　　我那天刚从外婆家回来，电动车还没停稳，我就跑到信箱前，打开一看，信封鼓鼓囊囊的，背面那个鬼脸这回还加了个舌头，旁边写着：“这封超长，慢慢看，别急。”

　　我上楼的时候在楼梯间就把信撕开了，撕得歪歪扭扭的，信纸边角让我扯了个口子。

　　我一边开门一边看，进门的时候鞋都没换，左脚踩右脚后跟把鞋蹬掉了，光着一只脚蹦到沙发上。

　　“禾春，这封信长，你最好有点耐心哦！但内容可能会有点让你难受，如果你看了不开心，就先攒着以后再说。

　　不过以你的脾气，我越让你别看你越要看。所以你还是看吧。”

　　我哼了一声。这人还挺了解我。

　　“五年级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换了班主任。三年级那个姓王的老师调走了，新来一个女老师，姓严，人如其名，严老师。

　　四十多岁，戴个金丝眼镜，上课谁说话她就拿粉笔头砸谁，准头特别好，十发九中。

　　咱俩都挨过她的粉笔头。

　　你是因为上课偷看课外书，我是因为上课接话把儿。

　　有一次你上课看《哈利波特》，严老师把你书没收了。你下课去找她要，她义正言辞的拒绝了：‘等期末考完试再给你。’

　　你回来跟我学这事，我笑得肚子疼。你说笑什么笑，我笑得肚子疼：‘你上课看哈课外书，还理直气壮的找她要哈哈哈哈哈，禾春，你是不是有病啊。’

　　你听的拿铅笔盒砸我，我一个闪身躲开了，然后挨了你两巴掌。

　　过了几天，就是我生日了，十一月天挺冷了。那天，我本以为你不会来了，但你倒是拿着自己做的丑丑的蛋糕敲响了我家的门。

　　虽然那时，我一直在吐槽你的蛋糕。但禾春，那蛋糕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甜品了，只可惜，我的有生之年只能吃那一次。”

　　我把信纸放下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又坐回去接着看。

　　“五年级最要紧的事，是我搬家。

　　你记得不？你家住城南老小区，我家住城北，其实隔得不算远，骑车二十分钟。

　　但我爸工作调了，要搬到城东去，离我学校远了。我妈说要不我转学吧，省得天天跑那么远。

　　我一听就急了，说什么也不转。我妈问为什么，我磕磕绊绊的回：‘我学校挺好的。’

　　我妈白了我一眼：‘好什么好，离家这么远。’

　　最后，我谁什么也不答应，我妈跟我爸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不搬了，我爸自己跑通勤。

　　我妈后来说，我那会儿犟得跟头牛似的，说什么都不听。

　　我跟你说我不搬家那天，放学路上你走前面我走后面，我突然跟你说：‘禾春，我不搬家了。’

　　你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搬不搬关我什么事。’

　　我急了，声音也大了：‘怎么不关你事，我走了谁给你买包子。’

　　你站住了，回头看着我。那时候放学路上人特别多，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小卖部门口挤满了买零食的，你站人群里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向妄，那你要给我买一辈子的包子。’

　　禾春，你这话我现在想起来还想笑，可笑着笑着，就想哭。

　　怎么办呢？
　　我不能给你买一辈子的包子了。
　　你也没法包我一辈子的冰棍了。

　　五年级还有件事，这事挺严重的。

　　那年冬天特别冷，学校暖气烧得不行，教室里冻得跟冰窖似的。

　　我坐窗户边上，靠暖气片，但那个暖气片是凉的。我穿了两件毛衣一件棉袄，还冻得直哆嗦。

　　你坐我前面，回头看了我好几次：‘向妄，你嘴冻的都哆嗦。’

　　我说没事，扛得住。

　　你骂了句，‘你扛个屁’，然后下课就抱跑出去了，上课铃响之前回来了，扔给我一个热水袋。

　　是热的，是刚灌的。我问你哪儿来的，你说的理所当然：‘办公室偷的。’

　　我吓一跳：‘严老师发现怎么办。’

　　你翻了个白眼：‘严老师抽屉里三个呢，少一个看不出来。而且，你看上去快冻死了。’

　　那个热水袋我抱了一下午，手缓过来了。放学的时候我把热水袋还给你，你接过，又偷偷的放到严老师办公室的抽屉里。

　　前些日子，我问过严老师，她说她知道那天你拿了热水袋，没怪你是因为你还会为我着想，是个好孩子，就是嘴硬了点。

　　向妄/2020年”

　　我把信纸放下来，去阳台把去年冬天用的暖手宝找出来了，插上电试了试，还能用。

　　我抱着暖手宝坐回沙发上，盯着茶几上摊开的信纸看了半天，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小姨的微信：“小姨，向妄是不是跟我很熟？”

　　小姨回的很快：“他以前老来。你俩放学一块回来，他把你送到楼下再骑车回城北。”

　　我半天没再回消息。

　　第二天早上我去驿站的时候，小姨正在门口理货，看见我就说：“小春啊，向妄那人忘了就忘了。”

　　我靠着柜台站着，没说话。

　　小姨看了我一眼，又说：“他也不想你总惦记他。”

　　“嗯。“
　　”
　　中午我一个人坐柜台后面吃盒饭，吃着吃着把筷子放下来。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想写点什么，最后就打了一句话：“向妄，向忘。”

　　写完我自己笑了。
　　禾春啊禾春，你也是玩起谐音梗了。

　　傍晚下班我骑电动车回家，路过老房子的时候鬼使神差的又停了，我掀信箱盖子，空的。

　　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脚，灯亮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老到掉漆的信箱，“下封信快点。”

　　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到我的话。

　　晚上回家我躺在沙发上，抱着暖手宝翻来覆去，然后打开手机搜“陈放十三中”，还是那几条旧消息。

　　我又搜“向妄禾春”，这回搜出来一条，是个博客，2019年的，就两行字：“今天去看向妄了，他瘦了好多。他说他在写信，我说你写给给的，他没出声。”

　　博客后面没再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