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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到底是谁 第四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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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封信是周日傍晚到的。
我下班回来路过老房子,本来没打算上楼,电动车都骑过去了,又捏了刹车,脚撑子一撑,骂了自己一声,“欠儿”,然后锁了车往单元门走。
信箱里那封信还挺厚,我捏了一把,手感比前几封还要瓷实些,信封背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鬼脸,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别嫌长,我手都快写断了,你好好看。”
我一边上楼一边拆,进了屋连鞋都没换,往沙发上一坐就开始看。
“禾春,这封信说说四年级。
四年级是咱们认识以来最热闹的一年。我后来想,可能就是因为那一年太热闹了,老天爷才在后面给我安排那么个结局。你看,我这么会自我安慰的人,是不是挺少见的。
四年级开学第一天咱俩换座位,我本来有点担心,心想这下完了,我的快乐源泉要换别人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老师排座位的时候,咱俩还是前后桌。你坐第三排,我坐第四排,我当时差点笑出声,你回头瞪了我一眼:‘你笑什么。’
我一边笑一边回:‘就是觉得咱俩有缘分。’
那时你回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孽缘’。
禾春,你四年级就会说孽缘了,知识面挺广啊。
但其实四年级最大的事就是运动会。我报一百米那天,你问我为什么突然想跑一百米了。
我想了想,觉得有些不解:‘你不是说想看我爆发力吗。’
你自己说过的事情也能忘,禾春你这记性也真是没谁了。
你愣了一下:‘我就随口一说。’
‘那我可就当真了。’
‘那你跑不好别赖我。’
我怎么可能会怪你呢,禾春:‘我跑好了你得请我吃冰棍’。
你答应的很快:‘你要是跑好了,你一辈子的冰棍我全包了。’
结果我跑了第三。
一百米跑第三,十六个人里面跑第三。我跑完去终点找你,你站在跑道边上,手里居然真拿着一根冰棍。我问你哪儿来的,你没看我:‘小卖部买的’。
我毫不吝啬的夸着你:‘禾春,你可是真有先见之明。’
你没领情,反而怼了我一句:‘我怕你跑完热死。’
我没在意,把冰棍接过来啃了一口,‘你说好了,要包我一辈子的冰棍。’
你白了我一眼:‘等你跑第一再说。’
直到我到现在也没跑过第一,我也时常会想,如果那天,我真的跑了第一名,我是不是就能陪你一辈子了。
可是没有如果。
向妄/2020年”
我把信叠好放进铁盒子,盯着铁盒子看了一会儿,又把信按照时间顺序排了一遍。
第二天我去驿站,小姨正蹲门口拆快递箱子。看见我来了招招手:“小春,过来问你个事。”
我走过去帮她递胶带。她一边封箱子一边说:“你最近是不是老往老房子跑?”
“拿东西。”
“拿什么东西要天天拿?”
我没接话。
小姨把胶带往箱子上一拍,站起来看着我:“小春,你跟小姨说实话。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我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就是突然老做梦,梦见小时的事,记得不清晰。”
小姨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孩子……”
我低着头没说话。
小姨又说:“你发烧那回,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两个字,我跟你外婆都没听清楚。”
我抬起头,看着小姨,她拧着眉,最后还是说了:“后来你好了,跟没事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
小姨见我半天没说话,也不往后说了,给了我一碗馄饨,叫我上一边吃去,吃完回家。
馄饨吃的很快,或许是因为我真的饿了,等喝完最后一点汤,我就把那塑料盒子扔了,坐回柜台后面掏出手机。
我想了想,在搜索栏里打了个“向妄陈放”。
搜出来一条贴吧帖子,两年前的,标题是“有人认识陈放吗,城北的”。帖子就一句话:“找陈放,以前在十三中上学的,他朋友叫向妄。”下面没人回复。
我又搜“向妄十三中”,这次出来一条学校贴吧的旧帖,是2019年的,标题是“高二三班向妄同学因病休学,大家祝福他”。
帖子下面有几十条回复,都是“祝早日康复”之类的
我翻了两页,看到一条ID叫“放哥不姓陈”的回复:“向妄你给我好好活着,别他妈天天想着写信,先把自己养好。”回复时间是2020年1月。
放哥不姓陈,是陈放。
我点进那个ID的主页,账号已经两年没动静了,最后一条动态是2020年3月转发的什么抽奖,没中。
再往前翻,有一条是2020年2月发的,就一句话:“老子这辈子没这么烦过。”
我不知道为什么盯着这条动态看了好半天,然后才退出贴吧,把手机扣在桌上。
傍晚下班的时候,我骑电动车又经过了老房子。这次我没敢停,直接骑过去了。但骑出去几百米我又掉头回来了。
我停好车,上楼,掀开信箱盖子。
空的。今天没信。
我站在楼道里等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脚,灯亮了,信箱里还是空的。
我对着信箱不知怎么,突然来了句:“向妄,你今天偷懒是吧。”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下楼走了。
晚上回家,我洗完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手机响了,小姨打来的电话。
“小春,你今天别来驿站了,我去就行。你外婆早上有点不舒服,你过去看看。”
我套上衣服就往外婆家跑。外婆住得不远,骑车十分钟。到了之后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行。
“外婆,你怎么了?”
“没事,早上起来头晕了一下。老毛病了,你小姨大惊小怪。”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又量了血压,正常。外婆拉着我手让我坐下:“你最近瘦了。”
“没有,还胖了两斤。”
“胖什么胖,下巴都尖了。”外婆伸手摸了摸我脸,“你妈要是看见你这样,准得心疼。”
我没说话。
外婆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让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话,我嗯嗯啊啊地应着。
快中午的时候我给她煮了碗面,她吃完睡午觉去了。
我坐在客厅里,没事干,就翻外婆家电视柜底下那个抽屉。那抽屉里全是旧东西,相册、票据、乱七八糟的本子。
然后我翻到一本相册,硬壳的,封面印着牡丹花,里面插着老照片。
我随手翻了两页,都是外婆年轻时候的,黑白的,边角发黄。再往后翻,我妈小时候的,扎两个小辫,跟我小时候差不多。翻到中间的时候我手顿住了。
一张彩色照片,两个小孩站学校门口,一人举着一根冰棍,笑得很憨。
左边那个是我,扎两个小辫,门牙缺了一颗。右边那个男孩,瘦高个儿,短头发,龇着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蓝墨水都晕了:“禾春和向妄,四年级,运动会。”
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我身后:“翻什么呢?”
我把照片举起来:“外婆,这人谁啊?”
外婆戴上老花镜看了一眼:“这不就是那个小向嘛。你小学同学,老上咱家来吃饭那个。你妈可喜欢他了,老说他懂事。”外婆又看了看我,“你不记得了?”
“不太记得。”
外婆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你妈还说让你多记着点小时候的事,结果你倒好,全还回去了。”
我把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揣外套内兜里。
回家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张照片,我想了半天,硬是没想起他是谁。
到家后,我把照片塞进铁盒子里,和信放在一起。
铁盒子快满了,再放几封就该装不下了。
我又翻了翻日历,算了一下,从第一封信到第四封,已经快两个礼拜了。
他说要写五十二封,那还早着呢。
我拿起手机给小姨发了条微信:“小姨,你记得向妄长什么样吗?”
小姨秒回:“你怎么又问这个?”
“好奇。”
“挺高个儿,瘦,爱笑。你小时候老跟他一块玩,放学了不回家,俩人蹲小区花坛后面不知道干什么。你妈那会儿说,这俩孩子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半天,然后锁了屏幕,躺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向妄,你到底是谁?
如果是很重要的人,为什么我却想不起来你是谁?
算了,明天该有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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