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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还在昨天 几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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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我回了老家一趟。
我跟我妈以前住的那套房子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每次上楼下楼,我都要抱怨半天。
我妈走后房子一直空着,外婆说留着,万一哪天我想回去住。
但我知道,我一辈子也不会回去住。
我这次回去是去拿东西的。外婆让我把她放在我妈柜子里的一个铁盒子拿过来,里面装着我外公的遗物。她念叨好几天了,我一直拖着,今天再不去她就要亲自出马。
外婆八十多岁的人了,我实在不想让她爬那六层楼。
我开了门,屋里一股怪味扑面而来,我捂着鼻子把所有窗户都推开,然后直奔我妈那间卧室。
铁盒子在衣柜最上面那一格,压在一摞旧被单下面,我踩着凳子才够到。
拿到之后本来想立刻走人,但经过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挂在墙上的信箱。
老小区的信箱是钉在门旁边的铁皮盒子,绿色漆皮掉得跟癞痢头似的,锁头早坏了,拿根筷子就能捅开。
我平时根本不看,因为没人给我寄东西,水电费都在手机上缴。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顺手掀了一下盖子。
里面有三样东西:两张超市促销单,一张水费催缴通知,还有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手写的黑字写着“禾春收”,字迹潦草。
我捏着那个信封在门口站了能有十秒钟。第一反应是哪个神经病给我寄信。第二反应是低头看邮戳,模糊得很,但能看清是本地的,也能模模糊糊的看清年份:2020。
2020年。
现在是2022年秋天。这封信在信箱里躺了两年多?
我站在楼道里,左手攥着外婆要的铁盒子,右手捏着那个信封,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我把铁盒子夹在胳肢窝底下,用牙咬住信封边撕开了。
里面两张信纸,折成三折,展开来写满了字。跟墓碑底下那个信封里一模一样的字迹。
“禾春,见信好。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我,还怨恨我。但我还是想说,禾春,好久不见。
这封信是陈放帮我寄的。
我跟他说好了,等我死了一年以后再寄。
为什么呢,因为我觉得一年时间够你缓过来了。
你看你妈的事都缓了两年,我这一个初中同学你大概半年就忘了吧。
再加上半年缓冲期,一年后你看到这封信应该能心平气和地当个故事看。我是不是很贴心。”
我把信纸翻了一页。这人的字写得真够满的,行距挤得跟早高峰公交似的。
“你在墓地看到那封信了吧?我猜你八成看了。
那封信是我专门放那儿钓你的。我知道你去了你妈坟前肯定会往旁边溜达,也肯定会经过我的墓碑,所以就干脆留下一封信,让你还念着我。
我是不是很自私?
算了,我都要死了你让我不自私一下怎么了。我又没别的要求,就这点念想,你总不能连这个都不给我吧。
“但是吧,自私归自私,我还是要说一句真话。这话我活着的时候没好意思当面跟你说,写遗书的时候也没敢写,最后我又窝窝囊囊的决定,以后每周天给你寄一封信,一年就是52封信,够你把我忘记了,也够我投胎转世了。”
信的结尾到这里就结束了,我看了半天,心里闷闷的,总觉得之前在哪里见过他,但思来想去,却想不到一个合适的名字。
那个男生叫什么来着?
我躺在自己床上,瞪着天花板想了半天。算了,母亲去世后,我的记性一直不好,后面好像还经历了一场大事,让本就不好的记性更差了。
我把信折好,要在书桌上的盒子下,上面盖了两本落灰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第二天一早,外婆就问我铁盒子拿回来没有。我连声说拿了,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她打开盒子翻了翻,从里面摸出一张老照片,外公年轻时候的,穿着中山装站在什么厂门口,背后写着“1978年”。外婆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你外公要是还在,你妈也不至于……”
她没往下说。我也没接话。我俩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她去做早饭,我去刷牙。
日子照常过着,我早上起来刷手机,中午随便糊弄一口,下午去快递驿站帮小姨看店。
小姨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快递代收点,忙不过来的时候让我去搭把手。我往柜台后面一坐,扫码出库,一天下来话不超过二十句。
但最近我有点奇怪。
每天从驿站回来,路过老房子楼下,我会绕两步路去看看有没有信。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着什么,就下意识的觉得,有人在等我,那个人很重要,但我忘记他是谁了。
第二个礼拜天,信箱里又出现了一封信。
我手比脑子快,一把抓起来就撕,信纸展开,第一句话就把我气笑了。
“禾春,我就知道你忘不了我。”
我站在楼道里,对着信纸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接着往下看。
“这封信说点正经的。上次那封写得太肉麻了,我自己写完了都不好意思看第二遍。这封纯聊天,不肉麻,放心看。
先说说你妈的事。我托我妈找的那个专家姓方,方医生,省医院肿瘤科的,人特别好,虽然最后没救回你妈,但至少也让她多陪了你一段时间。
再说说我自己。
禾春,你可不知道医院伙食太难吃了,病号饭跟猪食似的,我天天半夜饿得睡不着偷偷点外卖。
护士长逮了我三回,说再点就让我妈把我手机没收。
我一听就急了,赶紧卖惨说,护士长你不能这样对待一个将死之人,护士长差点拿针扎我。
后来我妈真把我手机没收了,我就让陈放偷偷带烤肠进来。陈放每次来探病,裤兜里揣四根烤肠,用塑料袋包着,捂得热乎乎的。我一边输液一边吃,护士进来骂了我一顿。
陈放这人能处,有事他真上。我让他帮我寄信,他先是骂了我半小时,最后把信拿走了。
我让他每月寄一封,他说,寄你大爷,后来还是答应了。
对了禾春,你以后要是见着陈放,替我请他吃顿烧烤,多放辣,他爱吃辣。钱从我遗产里扣。”
我的遗产?他一个十六七岁的高中生,哪来的遗产。我猜他遗产大概就是他攒的压岁钱,顶天了几千块。请陈放吃顿烧烤,花不了几百。剩下的呢?
“哦对了,说到遗产。我让我妈把我攒的钱分了两份,一份给陈放让他帮我寄信用,剩下的留给你,你以后要是考上大学了,我让我妈把剩下的给你当学费。
你可别推,我知道你那个爹靠不住,你外婆退休金也不多。这钱不多,就两万多块,我从小到大的压岁钱加零花,攒了十几年。
本来想攒够了,我去国外念书,现在去不成了,就给你花吧。对了,禾春你考上大学记得去我坟前烧个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让我看看。
然后呢,你别觉得欠我什么。这钱我留着也没用,我又不能从棺材里爬出来花。
我妈本来想把这钱给我办后事用了,我说别,后事随便搞搞就行,骨灰盒买便宜点的,省下的钱给禾春。
我妈白了我一眼,没说话。
好了,这封也差不多了。
再说就成话痨了。你肯定在想,这人怎么这么能写?
我偷偷告诉你,我最近在医院躺着没事干,一天能写两千字。
护士说我精神头全用在写信上了,应该分点给养病,我赶紧拒接说,我养什么病,我这是绝症,养不好的。最后,护士被我气走了。
下封信还是周天到,看完你该干嘛干嘛去,别老惦记我。我写信是为了让你笑,不是让你哭。你要是哭了,我这信就白写了。
知道不?
向妄。2020年4月。”
我把信叠好塞回信封,站起来跺了跺脚,声控灯亮了,说不出什么心情。
从楼道出去的时候,我撞见了对门邻居王阿姨。她拎着菜篮子正要上楼,看见我从老房子方向走过来,顺嘴问了句:“春春,回去看你妈啊?”
我点点头:“嗯,拿点东西。”
她安慰了我一句:“好孩子。你妈要是还在,看你这么懂事肯定高兴。”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王阿姨上楼去了,我站在单元门口,秋风吹得旁边梧桐树叶子哗哗响。我把信封揣进外套内兜里,拉链拉好。
然后,我路过烧烤摊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停下来,买了一根烤肠。
老板问要辣不辣。
我想了半天才回了一句:“要,要多辣。”
我也不知道我这个从来不吃辣的人要多辣干嘛?
等老板把烤肠递给我后,我不犹豫地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一边吸溜一边骑上电动车,风吹得眼睛疼,我对自己说这是辣的,不是别的。
等回到公寓后,我一股脑的躺在沙发上,有点酸,有点闷,头有点疼。
向妄,你最好别让我查出来你是谁。
查出来我就……
我就……
我一时想不出能把他怎么样。
毕竟他都死了。
算了,等下一封信来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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