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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知名来信 《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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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墓志铭》by冬什日
我,爱上了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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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叫禾春。
从前我只觉得这名字太过于生机盎然,禾苗,春天,跟我这个人简直南辕北辙。
我是悲观的,是苟活的,母亲还在的时候,她总说我这名字是外公取的,寓意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说我这人命硬,旱不死,冻不坏,给点阳光就能活。
她没说错,我确实还活着。
母亲去世了快两年,我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
外婆今年逼得格外狠,甚至扬言,只要我不去看母亲,她就没有我这个外孙女。最后没办法了,我一咬牙一跺脚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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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小姨坐在我旁边,中途她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她立刻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转头对舅舅说:“还知道喝水,看样子没傻透。”
舅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闭上眼假寐。
母亲的墓碑是黑青色的,是外婆选的。
在我们老家那边的说法里,这种颜色的石头沉,压得住,能保佑故人投胎到好人家。
我也不知道母亲投没投到好人家,但她生前那辈子确实不太顺,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生了场拖了三年才把人拖走的病,走的时候才四十七岁。
按小姨的话说就是:“你妈这辈子,苦。”
可我不太想讨论这个。
我站在墓碑前面,看着上面母亲的照片,那是她四十岁生日时拍的,烫着卷发,涂了红色口红,照片下方刻着“慈母禾秀兰之墓”,旁边是我名字,刻得小小的,“孝女禾春立”。
舅舅把供果一样一样摆出来,苹果、橘子、香蕉,还有母亲生前最爱吃的绿豆糕,超市买的那种真空包装的。
小姨在旁边点香,嘴里念念有词:“姐,春春来看你了啊,你别怪她,孩子这两年身体不好,心里也苦……”
我蹲下来,学着他们的样子把白酒倒在地上,半天才憋出一句:“妈,我来了。”
然后就没了。
舅舅和小姨又絮叨了一会儿,什么“家里都好”“妈身体还行”“春春工作的事慢慢来”,全是些活着的人自己安慰自己的话。
我蹲在旁边,把绿豆糕的包装袋撕开一个小口,放在碑前。我妈要是真能闻见,估计第一句话就是骂我:“买这齁甜的东西干什么,不知道你妈血糖高?”
等事情差不多办完了,舅舅去停车场开车,小姨拉着外婆往公墓管理处的洗手间走,我站在母亲墓碑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蓝得有点假,像是用那种宫崎骏滤镜调过的一样,公墓依山而建,一排一排的,晚上来看保准吓人。
小姨不合时宜的喊了一句:“春春,你先往大门口走,我们上个厕所就过来!”
我应了一声“好”,顺着石板路往下走,走到一半鞋带开了,我又没好奇的蹲下来系鞋带,余光却扫到了旁边的墓碑。
勿忘我。
一小束勿忘我,用牛皮纸裹着,系了根麻绳,花已经有些蔫儿了,看样子摆了至少有两三天。
我不由得扫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
向妄,2001年—2020年。生卒年下面刻着一行小字:向往自由。如果你看到它的话,请随意地在草地上折下一枝野花放在这。
向妄。这名字挺有意思,姓向名妄,连起来念跟“向往”谐音,但偏偏用了个“妄”字,一下子就从阳光灿烂变成痴心妄想了。
我在心里品了品,觉得他爸妈取名字大概没想那么多,纯粹是觉得这两个字搭一块儿好听。
碑上还有张照片,不大,一个男生,寸头,笑起来嘴角歪歪的,眼睛很好看。
我扫了一眼就把视线挪开了,看人家照片怪不礼貌的,虽然人家也没法介意了。
小姨她们该从洗手间出来了,舅舅的车估计已经停在大门口等了,可我有鬼使神差的往那座墓碑移了两步,一下就看到了压在那束勿忘我下面的信。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随便找个地方坐下看完它。不耽误你太久。”
我环顾四周,左右没人,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可能是勿忘我勾起了我妈那点念想,可能是这墓碑上“向往自由”四个字戳了我一下。
总之我把胶带扯开,信封口没粘死,一掀就开,里面厚厚一沓纸,折成三折,展开来足有五六页。
“我是向妄。这儿名字的寓意很简单,是妄想,也是不忘。
2018年,我查出了胃癌晚期。那时,我正上高中。
但我不想死。如果我死了,她怎么办?”
她是谁?
我往后挪了挪屁股,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小姨她们还没出来,我就当看个故事。
“去年十月,我胃疼了快一个月,吃什么都吐,瘦了十几斤。我妈带我去医院查,做了胃镜,医生把我妈叫出去单独说话,我就知道完了。
电视剧里都这么演。后来我妈回来眼睛红红的,跟我说没事,就是胃炎,吃点药就好了。我说妈你撒谎的时候能不能先把鼻涕擤了。”
我笑了一下。这男生嘴挺贫。
胃癌晚。医生说我这个情况手术意义不大,化疗能拖一阵,但也就一阵。我妈问拖多久,医生伸出两根手指头。
我妈以为是两年,医生说是两个月,最多半年。我妈当时就站不住了。我扶着她,跟医生说谢谢,然后把我妈搀出诊室。回家的路上我妈一直在哭,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怎么办。”
翻到第三页。
“我认识她的时候我俩都还是小孩,她家跟我家就隔一堵墙,我妈说她小时候嗓门特别大,哭起来半条街都能听见。
后来长大了反而不爱说话了,成天闷着,也不知道随了谁。”
“我妈我爸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我知道他们难过归难过,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可她该怎么办呢?
我跟所有人说了,别跟她提我的事。班主任那边我让我妈去打了招呼,就说我转学了。
我们班同学那边我也交代了,谁要是在她面前说漏嘴,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我猜她会生气的。
甚至不用去猜。
等她以后知道了,大概要拿圆规扎我。但那时候我已经死了,扎不着。
而且她生气归生气,至少这段时间她能好好过,不用隔三差五的去想我,想没有我的将来。
说点正事。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这封信。
可能很快,可能很久,可能她一辈子都不来这破墓地。
但我还是写了,不为别的,我就想给她留点念想,我不管她是爱我还是恨我,我照单全收。
只是,我求着。
她可以别因为这件事恨我。
os:你要是真来我坟前了,记得给我带根烤肠。要辣的。”
我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塞回信封里。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墓碑上那张照片,男生还是笑得没心没肺,嘴角歪歪的,眼睛亮亮的。
“向妄,”我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这字真够丑的。”
然后我把信封重新塞回勿忘我底下,想了想,又从旁边草地上折了枝小雏菊搁在花束旁边。
小姨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春春,你蹲那儿干什么呢?走了走了!”
我应了一声,“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往外走。
回程的车上,我靠着车窗闭着眼。舅舅问:“春春,中午想吃点什么?”
我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随便吧。”
小姨在旁边抱怨了半天,最后才来了句:“你这孩子怎么总说随便?”
我没吭声,思绪早就飘远了。
她怎么办。
向妄,你当时都那样了,还惦记着她怎么办。
真的是。
一个陌生人,死了还不让人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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