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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想师尊 ...

  •   “课业放下,回去歇着吧。”虞霜宁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又回到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是。”

      凌汐雪转身往外走,走到珠帘边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

      “明日早课不必去了,多睡一会儿。”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弟子的早课无人代——”

      “我替你。”

      凌汐雪猛地转过身。

      虞霜宁已经睁开眼,正看着她。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副万年不化的清冷面容照出了几分柔和。她看着凌汐雪的表情——大概是太过震惊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怎么,为师不能替你带早课?”

      “不、不是……”凌汐雪结巴了,“弟子只是觉得,师尊那么忙,不必——”

      “我说替你就替你。”虞霜宁打断她,语气淡淡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回去睡。”

      凌汐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霜华殿的。

      她只记得自己走了很远,远到霜华殿的灯光已经变成一个小点,才停下脚步,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

      心跳还是很快。

      快到她觉得自己真的要得心疾了。

      师尊要替她带早课。

      还让她早点回去睡。

      凌汐雪不知道师尊说这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在听到那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软得不像话。

      她从路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山道,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师尊。”

      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但她觉得,也许师尊能听见。

      也许师尊一直都在听。

      ——

      第二天清晨,凌汐雪没有去早课。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到天亮了。睁开眼的瞬间,她甚至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窗外有鸟叫声,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温暖的光斑。

      她躺在床上,盯着屋顶,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猛地坐起来。

      早课!

      不对——师尊说替她带早课。

      师尊真的会去吗?师尊知道早课要教什么吗?师尊那么忙,哪有空——

      凌汐雪翻身下床,胡乱洗漱了一下,穿上衣裳就往演武场跑。

      她到的时候,早课已经过半了。

      演武场上,十几个小弟子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正一脸认真地跟着前面的人做动作。

      而那个站在最前面、一身秀丽的藕粉色长袍、长发束冠的人,正是虞霜宁。

      凌汐雪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偷偷看着。

      师尊带早课的方式,和她完全不同。

      她教弟子的时候,会一个一个地纠正动作,会蹲下来跟小弟子说话,会在他们练累了的时候让他们休息一会儿。

      虞霜宁不。

      她就站在最前面,做示范动作。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从剑谱上拓下来的,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都没有停下来等任何人。

      但那些小弟子们,没有一个敢偷懒。

      凌汐雪甚至觉得,他们比她在的时候还要认真一百倍。每个人都绷着脸,咬着牙,拼命跟上师尊的节奏,生怕慢了半拍就会被那双冰冷的眼睛盯上。

      凌汐雪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每次师尊出关指点她,她都紧张得手心冒汗,一个简单的剑招要练几十遍才敢在师尊面前施展。那时候她以为只有自己这么怕师尊,现在看来,大家都一样。

      不对——苏晚棠说师尊对她笑了。

      那不一样。

      凌汐雪把这个念头甩掉,继续躲在柱子后面看。

      早课结束后,小弟子们整整齐齐地行礼,然后一哄而散。

      沈茶茶跑了几步,忽然又折返回来,跑到虞霜宁面前,仰着脸说了句什么。

      凌汐雪离得太远,听不清。但她看到师尊低头看了沈茶茶一眼,然后微微点了下头。

      沈茶茶立刻笑得像朵花似的,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凌汐雪看着沈茶茶欢快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自己都理不清楚的东西。

      她也想像沈茶茶那样,跑过去跟师尊说话,仰着脸看师尊,得到师尊的一个点头,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但她不能。

      她是大师姐。大师姐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在师尊面前失了仪态。她只能规规矩矩地走过去,行礼,说“师尊辛苦”,然后等师尊说“无妨”,然后告退。

      多无趣。

      凌汐雪在心里叹了口气,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朝演武场走去。

      虞霜宁正低头整理袖口,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凌汐雪忽然觉得自己的脚被钉在了原地。

      晨光落在虞霜宁身上,将她的粉衣染成了淡淡的橘色。她的头发比平时束得更紧了一些,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此刻映着蓝天和朝阳,竟然显得……温柔?

      不,不是温柔。

      是明亮。

      是那种本身就在发光的明亮,不是针对谁的,只是她自己太亮了,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睡好了?”虞霜宁先开口。

      “睡……睡好了。”凌汐雪说,“多谢师尊。”

      “嗯。”虞霜宁看了她一眼,“以后早课我来带。”

      “……是。”

      凌汐雪以为师尊会说那我走了之类的话,但虞霜宁没有。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凌汐雪,不说话,也不走。

      演武场上安安静静的,只剩下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

      凌汐雪被那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移开自己的目光,因为在师尊面前移开目光,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

      她只能硬着头皮迎着那道目光站着,心跳一下比一下快,耳朵一下比一下红。

      “师尊……”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虞霜宁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

      “那弟子告——”

      “你今日的剑练了没有?”

      凌汐雪愣了一下:“还、还没有。”

      “练吧。”虞霜宁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回廊的柱子上,双臂交叠在胸前,“我看着。”

      凌汐雪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

      师尊要看着她练剑?

      师尊——净月仙尊——玄天宗的第一人——忙得脚不沾地的代宗主——要站在这里,看着她练剑?

      “师尊,您不是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吗?”

      “不急。”

      “可是——”

      “凌汐雪。”虞霜宁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再推拒的笃定,“出剑。”

      凌汐雪深吸一口气,拔出灵剑,在演武场中央站定。

      她闭上眼睛,将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清空,专注于手中的剑。

      第一剑,力从肩发,经肘至腕,最后到指。剑风凌厉,将地面上的落叶卷起一道弧线。

      她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在她身上。不轻不重,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落在她后背、肩头、握剑的手上。

      那道目光让她紧张,也让她……安心。

      很奇怪的感觉。明明被注视着应该更紧张才对,可她出剑的时候,想到师尊在看,反而不敢出错了。每一剑都比平时更认真,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更到位。

      她练了多久,师尊就看了多久。

      等她练完收剑,转身看过去,虞霜宁还靠在柱子上,姿势都没怎么变。

      “比上次好了一些。”虞霜宁说。

      凌汐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师尊在夸她。

      虽然只是好了一些,但这是师尊在夸她。

      “多谢师尊指点。”她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虞霜宁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昨晚,睡得好吗?”

      凌汐雪愣了一下:“……好。”

      “真的?”

      “真的。”

      虞霜宁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思索什么。

      “那你为什么有黑眼圈?”

      凌汐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有吗?”

      “有。”虞霜宁说着,忽然朝她走过来。

      凌汐雪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虞霜宁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又退了一步。

      三步之后,她的后背撞上了演武场边的木桩,无处可退了。

      虞霜宁在她面前停下,伸出手。

      凌汐雪屏住呼吸。

      师尊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眼下那一片青黑,指腹凉凉的,带着薄茧的粗糙质感,在她最娇嫩的皮肤上轻轻擦过。

      “没睡好。”虞霜宁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为什么?”

      凌汐雪的大脑已经完全空白了。

      她的脸在烧,耳朵在烧,整个人的温度都在急剧上升。师尊的指尖还贴在她的眼下,没有移开。那一点凉意像是一颗投入沸水中的冰块,瞬间激起无数气泡,让她的心翻涌不止。

      “弟子……弟子可能是……”她张了张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可能是?”虞霜宁微微偏头,等待她的回答。

      这个角度,两人的距离近得不真实。凌汐雪能看清师尊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师尊唇上那一点淡淡的血色,能看清师尊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一个满脸通红、眼神慌乱、手足无措的自己。

      “可能是想事情想太多了。”她终于挤出一句。

      “想什么?”

      凌汐雪觉得自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她想什么?

      她总不能说想师尊吧?

      “想……想课业。”她说,“弟子的课业批阅得不够好,怕师尊不满意。”

      虞霜宁看了她片刻,收回了手指。

      “课业批得很好。”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朝演武场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向还僵在木桩前的凌汐雪。

      “明日辰时,来我殿中。”

      “还、还有课业要送吗?”

      “不是课业。”虞霜宁说。

      她说完,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凌汐雪靠着木桩,慢慢滑坐下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师尊的指尖留下的那一点凉意,早已经被她滚烫的皮肤吞没了。

      她想起师尊刚才问她想什么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不是好奇,不是关心,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潭静水下的暗流,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在翻涌。

      凌汐雪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刚刚撒了谎。

      她没有在想课业。

      她在想师尊。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从醒来到现在,她一直在想师尊。

      她想了太多太多,多到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凌汐雪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凌汐雪,你完了。”她小声对自己说。

      声音闷在掌心里,瓮瓮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她不知道的是,演武场外的回廊拐角处,虞霜宁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走远。

      她站在凌汐雪看不见的地方,背靠着墙壁,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那个弧度太大了,大到她只能用指尖抵住唇角,才能让自己不笑出声来。

      晨风吹过,吹起她散落的几缕发丝,也吹散了她喉间那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这孩子……”她低声说。

      语气里没有无奈,没有叹息。

      只有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像是春日暖阳化开了千年寒冰的东西。

      她睁开眼,望向演武场的方向。

      隔着那道墙,她看不见凌汐雪。但她知道,那个傻徒弟正坐在木桩旁边,把脸埋在掌心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虞霜宁忽然想走过去,把那双埋在掌心里的手拿开,看看那张脸到底有多红。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霜华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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